登基刚满两个月,新皇就倒了。
沈鸢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刑部审案子。一个三品大员贪了二十万两,嘴硬得很,死活不认。她刚让人把证据拍在桌上,那人脸就白了,正要开口求饶,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王妃,宫里来人了,说陛下龙体欠安,请您即刻进宫。”
沈鸢皱了皱眉,放下手里的卷宗。龙体欠安?梁元祯虽然年纪不小但身体一向硬朗,上个月还跟她抱怨说宫里的御膳太油腻,吃了拉肚子。这才多久,怎么就欠安了?
她赶到宫里的时候,裴衍已经在了。
龙榻上,梁元祯躺在那儿,脸色蜡黄,嘴唇发紫,眼窝深深陷下去,看起来像老了十岁。太医跪在一旁,手搭在脉上,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。
“怎么样?”裴衍问。
太医收了手,犹豫了一下:“回摄政王,陛下这症状……臣看着像是中毒。”
裴衍的眼神变了:“什么毒?”
“慢性毒药。”太医擦了把汗,“毒性不强,但日积月累。臣初步判断,陛下中毒至少有一个月了。”
一个月。沈鸢在心里算了算,那正好是梁元祯登基后不久。有人在他登基后就开始下毒,目的是什么?毒死一个傀儡皇帝,对谁有好处?
“能解吗?”裴衍问。
“臣尽力。”太医没说能不能,只说尽力,那就是不好办。
沈鸢走到榻前,低头看着梁元祯。他闭着眼睛,呼吸很弱,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。她伸手翻了翻他的眼皮,又看了看他的舌苔,眉头越皱越紧。
这个症状,她见过。
先帝驾崩前就是这个样子——脸色蜡黄,嘴唇发紫,五脏六腑慢慢衰竭,太医查不出原因,只说是“年老体衰”。但先帝那时候已经五十多了,说是年老体衰还能糊弄过去。梁元祯才二十六,体衰个屁。
“安王妃,”太医小心翼翼地问,“您可看出什么?”
沈鸢没回答,直起身子,看着裴衍。裴衍也看着她,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,都没有说话。
她看出来了。这个毒,跟她当初用在先帝身上的毒是同一种。不是一模一样,但路子是一样的——慢性,隐蔽,从内部慢慢腐蚀,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。
有人用她的法子,在毒皇帝。
沈鸢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,手心里那些看不见的疤开始发痒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
第二天上朝,整个朝堂都知道了皇帝中毒的事。朝臣们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,时不时有人拿眼睛瞟沈鸢。那眼神里有怀疑,有恐惧,还有一丝幸灾乐祸。
沈鸢站在自己的位置上,面无表情,腰背挺得笔直。
果然,有人站出来了。
御史台的刘御史,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平时不显山露水,今天突然像打了鸡血一样,站出来弹劾:“臣弹劾安王妃沈鸢,毒害陛下,罪大恶极!”
朝堂上安静了一瞬。
刘御史挺着脖子继续说:“安王妃曾以茶道杀人,此事朝野皆知。她又通晓医毒之术,先帝驾崩前,她曾多次出入宫闱。如今陛下又中了毒,症状与先帝极为相似——安王妃,你敢说跟你无关?”
沈鸢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刘御史被她看得有点发毛,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:“臣恳请摄政王,将安王妃收押审讯,以正朝纲!”
他说完,又有几个人站了出来,都是些不大不小的官,平时夹着尾巴做人,今天倒是一个个理直气壮。沈鸢扫了一眼,心里有了数——二皇子的余党,藏得深,但没藏住。
裴衍坐在上面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等那些人说完了,他才开口:“说完了?”
刘御史一愣:“摄政王——”
“本王问你,说完了没有?”
“说、说完了。”
裴衍站起来,慢慢走下台阶,走到刘御史面前。他比刘御史高出一个头,低头看着对方,像看一只蚂蚁。
“你说安王妃毒害陛下,有证据吗?”
刘御史咽了口唾沫:“证据……暂时没有,但——”
“没有证据,你就敢弹劾当朝摄政安王妃?”裴衍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,“你是觉得本王的刀不够快,还是觉得你自己的脖子够硬?”
刘御史腿一软,跪下了。其他几个站出来的也跟着跪了,膝盖磕在金砖上,咚咚作响。
“摄政王饶命,”刘御史磕头如捣蒜,“臣、臣也是一片忠心,为陛下安危着想——”
“忠心?”裴衍冷笑,“你的忠心可真值钱。”
他转过身,走回上首坐下,扫了一眼朝堂上的所有人。
“沈鸢若要杀陛下,何必等到现在?陛下登基两个月,她要动手早就动手了,用得着等你们来查?”裴衍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这是有人栽赃。栽赃的人是谁,本王心里有数。你们心里也有数。”
朝堂上鸦雀无声。
“今天的朝会到此为止。”裴衍站起来,“安王妃留下,其他人退下。”
朝臣们如蒙大赦,鱼贯而出。刘御史爬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,被旁边的人搀着才走出去。
大殿里只剩下沈鸢和裴衍。
裴衍走回来,在她面前站定:“你怎么看?”
“二皇子的余党。”沈鸢说,“藏得挺深,兵变的时候没挖干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裴衍说,“但问题不在这里。问题在于——毒是谁下的?”
沈鸢抬起头看着他:“你怀疑我?”
“我要是怀疑你,就不会在朝堂上替你说话。”裴衍的声音放低了,“但你得承认,这个毒,跟你的手法很像。”
沈鸢沉默了。
她没法否认。这个毒的路子,跟她用的那种太像了——慢性,从内部腐蚀,症状跟普通疾病差不多,很难查出来。这不是巧合,这是有人故意模仿她,或者——知道她用过这种毒。
“有人想用我杀人的刀,反过来杀我。”沈鸢说。
“这个人,一定是二皇子的余党。”裴衍说,“而且不是小喽啰,是知道内情的人。”
沈鸢点了点头。她脑子里已经在过了,二皇子的余党里,谁有这个能力,谁有这个动机,谁能在宫里下毒。范围不大,但也不小。
“我会查清楚。”裴衍说。
沈鸢没说话,转身走到殿门口,往外看了一眼。广场上空荡荡的,朝臣们都走光了,只有几个太监在扫地。扫帚划过石板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她靠在门框上,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颗白子。白子还在,凉凉的,滑滑的。
身后,裴衍又说了一句:“沈鸢,你怕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有人用你的法子,把你送进天牢。”
沈鸢转过身,看着他。殿里的光线很暗,裴衍站在阴影里,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。
“不怕。”她说,“因为天牢的门,关不住我。”
裴衍没再说话。
殿外,一个太监端着药碗匆匆走过,药汁洒了一点出来,滴在地上,褐色的,像血。沈鸢盯着那滩药渍看了两秒,然后移开目光。
“我先回去了,”她说,“户部还有案子没审完。”
“那个贪了二十万两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审出来怎么办?”
“杀。”沈鸢说,“这种时候,不见点血,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跳出来咬人了。”
她说完转身就走,朝服的衣摆在身后甩出一个弧度。裴衍站在殿里看着她的背影,直到她消失在宫门外的拐角处。
沈鸢出了宫门,上了马车。马车刚走起来,暗卫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:“主人,查到了。刘御史昨晚见了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周明远的门客,一个叫张简的。”
沈鸢闭上眼睛。周明远,二皇子的心腹,兵变那天被长风抓了,现在关在天牢里。但他的门客还在外面活动,还能联络上御史台的人。
“继续查。”她说,“查张简现在在哪,跟谁有来往,背后还有没有人。”
暗卫应了一声,消失了。
马车继续走,轱辘轧在青石板路上,咕噜咕噜响。沈鸢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,街上的百姓还是该干嘛干嘛,卖菜的卖菜,挑担的挑担,没人知道朝堂上发生了什么。
她放下帘子,手心里的疤又开始痒了。
大拇指无意识地在食指侧面蹭了蹭,蹭下来一小块干皮。她低头看了看,指甲边上起了个倒刺,翘着一小截,不疼但扎手。
她用牙咬住那截倒刺,轻轻一扯,扯掉了。舌尖尝到一点血腥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