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鸢在茶室里坐了两天两夜。
没人来送饭,也没人来送水。桌上的茶盏干了又湿,湿了又干,杯底那圈茶渍越积越厚,像一块褐色的疤。那颗白子还躺在桌上,两天没动过,上面落了一层细灰。
第三天早上,门锁响了。
不是那个疤脸男人,是大理寺的人,穿了三个,个个腰间别刀。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官,姓吴,大理寺少卿,沈鸢见过他几次,在朝堂上这人连话都不敢大声说,今天倒是挺直了腰板。
“安王妃,”吴少卿手里捧着一卷圣旨,“请接旨吧。”
沈鸢没跪。她坐在椅子上,看着吴少卿,一动没动。
吴少卿犹豫了一下,没敢强迫她跪,自己把圣旨展开了,念: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罪妇沈鸢,弑君谋逆,私设暗阁,罪大恶极。三罪并罚,判处斩监候,秋后处决,即日押入大理寺死牢。钦此。”
念完了,吴少卿把圣旨合上,看着沈鸢:“安王妃,请吧。”
沈鸢站起来。她坐了两天两夜,腿有点麻,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,扶着桌边站稳了。她伸手把桌上那颗白子拿起来,放进袖子里,转身往外走。
吴少卿愣了一下:“安王妃,您的东西——”
“不能带?”沈鸢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吴少卿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大理寺的规矩,死囚入狱,身上不能带任何东西。但沈鸢的眼神让他把这话咽回去了。他点了点头,让开身子。
沈鸢走出茶室,穿过院子,往大门口走。院子里的守卫已经换成了大理寺的人,站了两排,刀都出了鞘,明晃晃的,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
她走到大门口的时候,听见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。
“沈鸢!”
是裴衍的声音。
沈鸢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
裴衍从后院的方向跑过来,身后跟着两个禁军,想拦他但没拦住。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,外袍没穿,头发也没束,散在肩上,看起来像是从床上被人拉起来的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嘴唇在抖。
“沈鸢,”他跑到她面前,被禁军拦住了,隔着两个人的肩膀看着她,“你别去。我去找赵桓,我去找他——”
“没用的。”沈鸢说。
“我去找太后,我去找皇帝——”
“裴衍。”沈鸢打断他,声音很平静,“别折腾了。”
裴衍不说话了。他就那么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沈鸢没见过的东西。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是别的什么,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吞下去了,噎在喉咙里,上不来下不去。
沈鸢看着他,想说点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她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都没说,转过身,跟着大理寺的人走了。
身后传来裴衍的声音:“沈鸢——”
她没有回头。
大理寺的死牢在刑部大牢最深处,要经过三道铁门,每一道都有守卫把守。吴少卿带着沈鸢穿过一道又一道门,每过一道,身后的铁门就哐当一声关上,像棺材盖合上的声音。
死牢里的空气又湿又臭,混着霉味、血腥味和排泄物的味道,熏得人想吐。两边的牢房里关着犯人,有的在呻吟,有的在骂人,有的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。
吴少卿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前停下来,掏出钥匙打开铁锁,拉开铁门。
“安王妃,到了。”
沈鸢往里看了一眼。牢房不大,也就一丈见方,地上铺着发黑的稻草,角落里放着一个木桶,墙上有一扇巴掌大的铁窗,透进来一点光。空气里的臭味比外面更浓,浓得呛人。
她走进去,铁门在身后关上了。锁芯转动的声音很响,咔嗒一声,像骨头断了。
吴少卿站在门外,犹豫了一下,说:“安王妃,这间牢房……之前关过文若虚。”
沈鸢没说话。她弯下腰,把地上的稻草拢了拢,拢出一个勉强能坐的地方,坐下了。
吴少卿站了一会儿,见她没有要说话的意思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甬道尽头。
沈鸢一个人坐在牢房里。
她抬头看了看那扇铁窗,巴掌大的窗口,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。光线下能看见空气中的灰尘在飘,一粒一粒的,像活的。
她伸手摸了摸左边的墙壁。墙壁冰凉潮湿,上面刻着字,不知道是哪个犯人留下的。她摸了一会儿,摸到几个字——“文若虚到此一游”。
沈鸢把手收回来。
文若虚。当年他也关在这里,就在隔壁那间牢房。她记得自己去提审过他,站在这个牢房门口,隔着铁栅栏看着他。那时候他是阶下囚,她是高高在上的安王妃。
现在轮到她坐在这里了。
隔壁的牢房里传来一阵咳嗽声,咳得很厉害,像是要把肺咳出来。咳嗽声停了之后,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:“谁啊?”
沈鸢没回答。
“是新来的?”那个声音又问,“犯了什么事?”
沈鸢还是没回答。她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那颗白子。白子还在,凉凉的,滑滑的。
“不说话?”那个声音笑了一下,笑得很干,像砂纸磨石头,“不说话也行。这地方,说话的人活不长,不说话的人也活不长。反正都是死,早死晚死的区别。”
又是一阵咳嗽,咳完之后就没声音了。
沈鸢把白子从袖子里掏出来,放在掌心里。白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光,像一只死去的眼睛。她盯着那颗白子看了很久,然后把攥紧手掌,白子硌着手心,硌得那些疤发疼。
她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——沈家老宅的大门,陈伯站在门口迎接她,老刘头在听风阁给她泡茶,暗阁地下室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档案架,裴衍在朝堂上替她说话的样子。
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,像走马灯。
最后停在陈伯的脸上。
陈伯的嘴唇在动,在说什么。沈鸢听不见声音,但看口型,像是在说三个字——“活下去。”
沈鸢睁开眼睛。
墙上那扇铁窗透进来的光又暗了一些,大概是天快黑了。她把白子塞回袖子里,站起来,走到铁门前,从铁栅栏的缝隙往外看。
甬道里黑漆漆的,只有尽头有一盏油灯,火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,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影子里有人在走动,脚步声很轻,像猫。
沈鸢退回去,坐回稻草上。
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把匕首。匕首还在,刀鞘的皮革已经磨得发亮了,边缘起了毛。她拔出匕首,刀刃上映出她的脸——苍白的,瘦削的,眼睛底下有青黑色的影子,嘴唇干裂了,裂开的地方有血丝。
她把匕首插回鞘里,塞回袖子里。
然后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一块东西。不是白子,是别的什么。她掏出来一看,是一小块碎瓷片,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口袋里的,大概是那天摔茶盏的时候崩进去的。
碎瓷片很锋利,边缘带着茶渍,褐色的,干了。
沈鸢拿着那块碎瓷片,在手指间转了转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,手腕很细,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蜿蜒,像地图上的河流。
她把碎瓷片凑近手腕,停了一下,又放下来了。
不是怕死。是不能死。
暗阁毁了,但她还在。只要她还活着,暗阁就还有机会。那些被转移的核心档案还在,那些转入地下的暗桩还在,陈伯用命保下来的东西还在。
她还没输。
沈鸢把碎瓷片塞回口袋,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铁窗外传来更夫的打更声,梆——梆——梆——三声,沉闷的,像是敲在棺材板上。
隔壁的牢房里,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响起来了:“三更了。又活过一个时辰。”
沈鸢没接话。
她把匕首从袖子里抽出来,抱在怀里,闭上眼睛。
匕首的皮革味混着牢房里的臭味,熏得她有点晕。但她没松手,抱得很紧,像抱着一个小孩。
铁窗外,风大了,吹得窗棂嘎吱嘎吱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