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鸢在死牢里关了三天。
第三天晚上,赵桓来了。
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,腰间束着玉带,脚踩皂靴,从头到脚都是新做的衣裳。跟之前在军营里灰头土脸的样儿完全两个人。他现在是京城的主人了,太后的红人,傀儡皇帝面前的第一个臣。
身后跟着四个狱卒,两个提灯,两个抬着刑具箱。
赵桓站在牢房门口,隔着铁栅栏看着沈鸢。沈鸢坐在稻草上,背靠着墙,怀里抱着那把匕首。三天没吃东西,她的脸瘦了一圈,颧骨凸出来,眼窝陷下去,但那双眼睛还是冷的,像两块冰。
“安王妃,”赵桓笑了笑,“别来无恙。”
沈鸢没看他,低头看着怀里的匕首。
赵桓也不恼,让狱卒打开牢门,走进去,在她面前蹲下来。他伸手想拿那把匕首,沈鸢的手指收紧了,匕首纹丝不动。
赵桓收回手,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沈鸢,我不是来跟你废话的。”他的声音沉下来,“暗阁虽然查封了,但还有很多人跑了。那些暗桩,那些档案,那些钱——我知道你藏了一部分。把名单交出来,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。”
沈鸢终于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做梦。”
赵桓的笑容僵在脸上。他退后两步,朝狱卒挥了挥手。两个狱卒上前,一人一边架住沈鸢的胳膊,把她从地上拖起来。另一个狱卒打开刑具箱,从里面拿出夹棍。
夹棍是死牢里的老物件了,两根木棍夹着手指,绳子一拉,骨头能碎。沈鸢见过别人上夹棍,叫得跟杀猪似的。她以为会很疼,但真夹上的时候,才发现疼不是形容词,是名词——疼是有形状的,从指尖钻进骨头里,顺着骨头往上爬,爬到手心,爬到手腕,爬到胳膊肘。
她咬紧了牙。
第一下,没出声。
第二下,牙关咬得太紧,牙龈出血了,血从牙缝里渗出来,顺着嘴角往下淌。
第三下,她听见自己骨头在响,咔咔咔的,像冬天踩碎冰面的声音。
赵桓站在旁边看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等夹棍松开了,他走过来,低头看着沈鸢:“名单呢?”
沈鸢抬起头,吐了一口血沫。血沫溅在赵桓的靴子上,乌黑的靴面上多了一滩红。
“做梦。”
赵桓的嘴角抽了一下。他退后,又挥了挥手。
这次是鞭子。
鞭子是牛皮拧的,浸过水,比普通的鞭子重三倍。一鞭下去,衣裳破了。两鞭下去,皮开了。三鞭下去,肉翻了。
沈鸢被绑在木架上,鞭子落在背上,每一下都像被火烧。她咬着牙,牙关咬得咯吱响,牙龈里的血越渗越多,糊了一嘴。她尝到血的味道,咸的,腥的,热的。
打到第十鞭的时候,她昏过去了。
一盆冷水泼在脸上,她又醒过来。
水是凉的,凉得刺骨。沈鸢打了个寒颤,睁开眼睛,看见赵桓站在面前,手里拿着烙铁。烙铁烧得通红,离她的脸只有一尺远,热气烫得她眼皮发紧。
“沈鸢,”赵桓说,“你是个聪明人,何必受这个罪?名单交出来,我给你个痛快的。一杯毒酒,没有痛苦。”
沈鸢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个笑容让赵桓浑身不舒服。不是笑里藏刀的笑,是死人在笑——是那种什么都不在乎了、什么都不怕了的笑。
“赵桓,”沈鸢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你知不知道,你现在的样子特别像一条狗?二皇子的狗。他说咬谁你就咬谁,他说停你就停。你在军营里待了二十年,到头来还是给人当狗。”
赵桓的脸色变了。
烙铁按上来了。
不是按在背上,是按在肩膀上。沈鸢听见自己皮肉烧焦的声音,嗤的一声,像烤肉下锅。她闻到自己肉烧焦的味道,又臭又香,恶心得很。
她没叫。不是不疼,是叫不出来了。喉咙像被人掐住了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她只能张嘴,无声地张着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烙铁拿开了,赵桓把烙铁扔回炭盆里,擦了擦手。
“继续打。”他说,“打到她开口为止。”
狱卒犹豫了一下:“将军,再打她就——”
“我说,继续打。”
狱卒不敢说话了,拿起鞭子又要打。
就在这时候,隔壁牢房里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主人——”
沈鸢浑身一震。
是陈伯。陈伯就关在隔壁。她三天没听见他的声音了,以为他已经被转移了,或者已经死了。但他还活着,就在隔壁,隔着一堵墙。
“主人,”陈伯的声音很弱,像风里的蜡烛,随时都会灭,“老奴先走一步。”
沈鸢猛地转过头,顾不上肩膀上的伤,冲着那堵墙喊:“陈伯——不要——”
墙那边没有回应。
然后她听见了一声闷响,像是什么东西撞在墙上。接着是牙齿咬碎东西的声音,很细,很脆,像嚼骨头。
然后是安静。
死一样的安静。
沈鸢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还哭得出来。她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流干了,几年前就干了,在暗阁地下室那场大火之后就干了。但现在眼泪又出来了,从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淌到嘴角,跟血混在一起,又咸又腥。
她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嘴唇咬破了,血顺着下巴滴下来,一滴一滴落在胸前的衣裳上,洇开一片红。
赵桓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切,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可惜了。”他说,“这个老东西还挺硬气。不过没关系,他不说,你说也一样。”
沈鸢抬起头看着他。她的眼睛红了,眼眶里全是泪,但眼神还是冷的。那种冷不是冰的冷,是火光熄灭之后的冷——灰烬的冷,死灰的冷。
“赵桓,”她说,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,“你会死的。你会死得很惨。”
赵桓笑了一下:“我会不会死,先不说。但你会死,这是肯定的。”
他转身走出牢房,走到门口停下来,头也没回:“继续用刑。别让她死了。”
狱卒应了一声。赵桓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甬道尽头。
沈鸢被从木架上解下来,扔回稻草上。她趴在地上,后背和肩膀上的伤疼得她浑身发抖。她咬着牙,用胳膊撑着地,爬到墙边,贴着那堵隔开她和陈伯的墙。
墙是凉的,冰凉的。
她把脸贴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“陈伯,”她低声说,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你走好。”
墙那边没有回应。
狱卒站在牢房门口,看着她,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进来,拿起鞭子。
“安王妃,”他说,声音比之前轻了些,像是有点不忍,但还是要打,“您别怪小的,小的也是听命行事。”
沈鸢没理他。她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了摸那颗白子。白子还在,凉凉的,滑滑的。
鞭子又落下来了。
她咬着一撮稻草,没叫。
稻草在嘴里嚼烂了,苦的,涩的,跟血混在一起,像小时候喝的药。
她咬着那撮稻草,看着墙上那扇巴掌大的铁窗。铁窗外透进来一点光,灰蒙蒙的,不知道是天亮了还是天黑了。
鞭子一下一下地落,她一下一下地数。
十二。
十三。
十四。
数到二十的时候,她又昏过去了。
冷水泼上来,她又醒过来。
狱卒也累了,把鞭子扔在地上,喘着粗气。他看着沈鸢,眼神复杂。
“安王妃,您就招了吧。”他说,“您扛不住的。没人扛得住。”
沈鸢趴在地上,一动不能动。她的背已经烂了,衣裳跟皮肉粘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布哪是肉。每次呼吸都牵动伤口,疼得她眼前发黑。
但她还是在笑。
不是冷笑,不是嘲笑,是一种很奇怪的笑。像是在跟什么人赌气,赌赢了,但又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赢了。
“名单……没有。”她说,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是随时会断气,“暗阁……也没有了。你们……什么都……得不到。”
狱卒叹了口气,捡起鞭子,又要打。
沈鸢闭上眼睛。
她听见鞭子破空的声音,呜的一声,像风穿过枯树林。
然后她听见了铁门打开的声音,不是她这间的,是甬道尽头的。
有人来了。脚步声很重,踩在石板上,咚咚咚的,像擂鼓。
“停。”一个声音说,不是赵桓的,是另一个人的,“赵将军有令,先别打了。她要是死了,名单就拿不到了。”
狱卒放下鞭子,应了一声,退出牢房。
铁门关上了,锁芯转动,咔嗒一声。
沈鸢趴在稻草上,一动不动。她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了。
牢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,粗重的,急促的,像破风箱。
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。能动。手指在稻草上划拉了几下,摸到一块湿漉漉的东西,不知道是水还是血。
她把那东西攥在手心里,攥了一会儿,松开。
手心里什么都没有。
她翻了个身,仰面躺着,看着头顶的屋顶。屋顶是石头的,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她知道那里有一根横梁,横梁上挂着铁链,铁链上吊着犯人,犯人的血滴在地上,一滴一滴的,像漏雨的屋檐。
沈鸢把手伸进口袋,摸了摸那块碎瓷片。
碎瓷片还在,边缘很锋利。
她把碎瓷片攥在手心里,闭上眼睛。
铁窗外,打更的声音又响起来了。
梆——梆——梆——
三声。
三更天了。
沈鸢把碎瓷片塞回口袋,侧过身子,把脸埋进稻草里。
稻草里有股霉味,呛得她想咳嗽。但她没咳,咬着嘴唇忍住了。
嘴里的血已经干了,糊在嘴唇上,像一层硬壳。
她用舌头舔了舔,又尝到一点血腥味。
新鲜的。
大概是刚才咬的。
狱卒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,从甬道尽头走过来,越来越近。沈鸢没动,闭着眼睛,假装已经昏过去了。
脚步声停在牢房门口,停了一会儿,又走远了。
牢房里又安静了。
沈鸢睁开眼睛,看着墙上那扇铁窗。
铁窗外透进来的光已经完全消失了,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她把那张碎瓷片从口袋里摸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碎瓷片很小,只有指甲盖大,但在黑夜里摸起来很清晰,像一把微型的刀。
她把碎瓷片翻来覆去地摸了几遍,然后攥紧。
指尖被划了一下,疼,但不厉害。
她把碎瓷片塞回口袋,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,她没有再睁开。
不是昏过去了,是睡着了。
很沉的觉。
梦里没有陈伯,没有裴衍,没有暗阁,没有赵桓。
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地,雪地上有一串脚印,不知道是谁的,也不知道走向哪里。
她站在雪地里,看着那串脚印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那个脚印。
雪是凉的,凉的正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