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鸢等到了第二次送饭。
还是老周。还是那只粗瓷碗，这次碗里装的不是馊茶，是一坨黑乎乎的糙米饭，掺着几片烂菜叶子，闻起来像猪食。老周把碗从铁门下方的小门推进来，一个字没说，转身就走。
但沈鸢看见了他的手。
老周的手在缩回去之前，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，做了一个极小的动作——像是在捏什么东西。然后有什么东西从指缝间掉下来，落在饭团上，被糙米饭的黑色盖住了。
沈鸢没动，等老周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甬道尽头，她才慢慢爬过去，端起那只碗。
饭团上沾着一颗小药丸。灰黑色的，跟糙米饭的颜色差不多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药丸很小，只有黄豆大，表面粗糙，像是用什么草药捏的，还带着一股苦味。
沈鸢把药丸捏起来，放在掌心里。
假死药。暗阁的秘药之一，配方来自于上一任天司掌事——她娘。服用后心脏骤停、呼吸消失、脉搏停止，身体僵硬发凉，跟死人一模一样。药效能持续六个时辰，六个时辰后自然苏醒，除了虚弱没有别的后遗症。
她娘用过这种药。当年被仇家追杀，走投无路的时候吞了一颗，被人当成尸体扔在乱葬岗，半夜醒过来爬出来，活到了第二天。
现在轮到她了。
沈鸢把药丸凑到鼻子前闻了闻。苦，涩，还有一股隐隐的腥味，像是鱼骨头磨成的粉。她确认了，是真的假死药，不是毒药。暗阁的假死药有一种特殊的味道，别人闻不出来，但她闻得出来——她娘在的时候，她见过这种药，闻过这种药。
她把药丸藏在舌头底下，压在舌根和牙龈之间的缝隙里。那里有一颗牙掉了，留下的空隙刚好能藏一颗药丸。
然后她端起碗，把那坨糙米饭吃了。
饭是凉的，硬得硌牙，掺着砂子。沈鸢嚼得很慢，一口一口咽下去，胃里翻江倒海，但她逼自己吃完了。需要体力，接下来需要很多体力。
吃完了，她把碗放回门口，靠着墙，闭着眼睛等。
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。白天狱卒换班频繁，赵桓的人随时可能来巡视。得等到夜里，等到所有人都松懈了。
她等着。
死牢里的光线从灰蒙蒙变成黑漆漆，又从黑漆漆变回灰蒙蒙。沈鸢没看那扇铁窗，但她能感觉到光线的变化——暗阁的训练让她学会了用皮肤感知时间，阳光照在脸上的角度、空气里的湿度、老鼠活动的频率，都能告诉她现在大概是什么时辰。
入夜了。
沈鸢睁开眼睛。她把舌头抵住上颚，把那颗藏在牙缝里的药丸顶出来，压在舌根下面。药丸在嘴里滚了一下，苦味散开了，苦得她舌头发麻。
她没有马上吞。
等了一会儿，确认甬道里没有脚步声，狱卒不在附近。
然后她吞了。
药丸顺着喉咙滑下去，卡了一下，像是噎住了。沈鸢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，她咬住牙，强迫自己咽下去。药丸下去了，留下的苦味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，像吞了一把烧红的炭。
然后是心跳。
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，像是被人从里面踹了一脚。第二下，弱了。第三下，更弱。第四下，几乎感觉不到了。
呼吸也开始变了。吸气的时候肺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，吸不进去。她试着呼了一口气，呼出来的气是凉的，不像活人呼出的那种热乎气。
手脚开始发凉。不是那种天冷时的凉，是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凉，像血液变成了冰水，在血管里慢慢地流，越流越慢，越流越慢。
沈鸢靠在墙上，闭上眼睛。
身体在死。她能感觉到每一个器官在挨个停止工作——先是心跳，然后是呼吸，然后是知觉。手指尖开始发麻，麻到什么都摸不到。脚趾头也麻了，然后是脚踝，小腿，膝盖。
麻完之后是冷。冷得她浑身发抖，但抖了几下就不抖了，因为肌肉也僵了。
最后失去的是听觉。
她听见甬道尽头的油灯在噼啪响，听见老鼠在地上跑，听见隔壁牢房的水滴声，一滴一滴的，很慢。这些声音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，像是在往一口深井里掉，井口的光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小白点。
小白点也灭了。
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
老周是过了子时才开始行动的。
他提着灯笼，沿着甬道走过来，脚步很重，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。走到沈鸢的牢房门口，他停下来，把灯笼举高，透过铁门上的小窗往里照。
沈鸢靠在墙上，头歪向一边，眼睛半睁着，瞳孔涣散，嘴巴微微张开，嘴角挂着一丝口水——不对，不是口水，是痰，混着血丝的痰。她的脸白得像纸，嘴唇发紫，胸口的起伏完全看不到了。
老周把灯笼放下，掏出钥匙打开铁门，走进去。
他蹲下来，伸手探了探沈鸢的鼻息。没有呼吸。又摸了摸她的脖子，摸脉搏。没有脉搏。又翻了一下她的眼皮，瞳孔已经放大了，对光没有反应。
老周站起来，退后一步，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他喊了。
“犯人死了——来人啊——犯人死了——”
声音在甬道里回荡，撞在石壁上，嗡嗡响。其他牢房的犯人被惊动了，有人敲铁栅栏，有人起哄，有人跟着喊“死了死了”。一时间死牢里乱成一锅粥。
狱卒们跑过来了。一个，两个，三个，提着灯笼，拿着钥匙，七嘴八舌地问：“谁死了？”“安王妃？”“真的假的？”
老周站在牢房门口，脸色煞白——不是装的，是真的白。他知道沈鸢是在假死，但看着那具僵硬的、苍白的、没有呼吸的身体，他还是心里发毛。
“死了，”他说，“你们自己看。”
几个狱卒挤进去，轮流探鼻息、摸脉搏、翻眼皮。每个人的结论都一样——死了。死透了。尸体都凉了。
“快去报赵将军！”有人喊。
一个年轻的狱卒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。
赵桓来得很快。
他穿着一件外袍，头发没束，腰带也没系，显然是从床上被拽起来的。身后跟着四个亲兵，个个全副武装，刀都出了鞘。
“让开。”赵桓推开狱卒，走进牢房。
沈鸢的尸体还靠在墙上，没有动过。赵桓低头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他伸手摸了摸沈鸢的额头，凉的。又捏了捏她的下巴，僵的。他把她的嘴巴掰开，看了看舌头和喉咙，没有异样。又翻了翻她的眼皮，瞳孔放大，对光照没有反应。
赵桓直起身子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有失望，有愤怒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大概是松了口气。
“死了？”他问，像是在确认。
“死了。”老周站在旁边，低着头，“属下探过了，没有呼吸，没有脉搏，身体已经凉了。死了至少有一个时辰。”
赵桓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怎么死的？”
“可能是伤太重了。”老周说，“用了那么多刑，铁打的人也扛不住。”
赵桓又低头看了沈鸢一眼。沈鸢的尸体一动不动，嘴角那丝痰已经干了，变成一条褐色的线，从嘴角一直挂到下巴。她的眼睛半睁着，眼珠子像是蒙了一层灰，看起来确实是死人的眼睛。
“抬走吧。”赵桓转过身，走出牢房，“按规矩，扔到城外的乱葬岗。”
“是。”老周应了一声。
赵桓走到甬道尽头，停下来，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：“死了也好。省得我再费事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
老周直起身子，看着牢房里的其他狱卒：“还愣着干嘛？抬人啊。”
几个狱卒找来一块门板，把沈鸢的尸体从墙上搬下来，放在门板上。她的手从袖子里滑出来，垂在门板边缘，手指僵硬地蜷着，指甲里有干了的血痂。
老周用一块破布把尸体的脸盖住了，然后抬着门板往外走。
一路上经过了三道铁门，每一道都有守卫把守。守卫探过头来看了一眼，看见破布下面露出来的下巴和脖子——青白色的，没有血色——就挥手让他们过去了。
出了大理寺的大门，夜风迎面扑来，凉的，带着一股土腥味。老周深吸了一口气，让抬门板的狱卒加快脚步。
乱葬岗在城外三里地的山坡上，平时没人去，只有死了没人认领的犯人才会被扔到那里。老周和两个狱卒抬着门板走了半个多时辰，一路上一个人都没遇见。天太黑，路太偏，连打更的都绕着走。
到了乱葬岗，老周让另外两个狱卒先回去。
“我自己埋就行，”他说，“你们回去吧，别让人看见。”
那两个狱卒巴不得早点走，把门板放下，头也不回地跑了。
老周一个人站在乱葬岗上，四周黑漆漆的，能看见几个坟包，还有几块歪歪斜斜的墓碑。风很大，吹得枯草沙沙响。他拿起铁锹，开始挖坑。
挖了没几下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别挖了。”
老周手里的铁锹停在半空中。他转过身。
沈鸢坐在门板上，破布已经从脸上滑落了。她的眼睛睁开了，瞳孔恢复了正常大小，嘴唇的颜色从紫色慢慢变成了苍白。她看着老周，动了动手指，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身体还能动。
“主人，”老周蹲下来，声音在发抖，“您还活着。”
“废话。”沈鸢撑着门板想站起来，腿一软，又坐回去了。假死药的副作用比她想象的大，浑身像散了架，骨头都是酥的。她喘了几口气，又试着站，这次站住了，扶着铁锹才没倒。
老周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，递给她：“干粮和水，还有一套衣裳。您先去城外的联络点，那里有人接应。”
沈鸢接过布包，背在肩上。她看了看四周的荒坟野冢，又看了看头顶的月亮。月亮是弯的，像一把刀，挂在黑漆漆的天上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。城墙黑黢黢的，像个巨大的棺材。
“陈伯的尸首在哪？”她问。
老周愣了一下：“被扔到城外的化人场了，已经烧了。”
沈鸢的手指收紧，攥着铁锹的木柄，攥得指节发白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闭上眼睛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再睁开的时候，眼睛里已经没有泪了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，声音沙哑但很稳，“带路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，扔掉铁锹，走在前面。沈鸢跟在他身后，腿还是软的，走得很慢，步子不稳，踩在碎石上晃了好几下。但她没停，一步一步地走，越走越稳，越走越快。
身后的乱葬岗上，那扇门板还扔在地上，破布被风吹走了，挂在旁边一棵枯树的枝丫上，像一面白旗。
沈鸢没有回头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，摸了摸那颗白子。白子还在，凉凉的，滑滑的。她攥着白子，脚步又快了。
风吹过来，带着土腥味和腐臭味，还有远处的狗叫声。
汪——汪——汪——
三声，很响，像是发现了什么。
老周停下来，紧张地看了看四周。
沈鸢没停:“走你的，狗叫不咬人。”
老周咽了口唾沫，继续带路。
两人一前一后，消失在黑暗中。
铁锹还插在乱葬岗的土里，木柄上沾着沈鸢手心里的汗和血。
风一吹，铁锹晃了一下，木柄歪了，锹头戳进土里，戳出一个浅浅的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