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风被从柴房里拖出来的时候,以为自己要死了。
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架着他,嘴里塞了块破布,眼睛蒙了黑布,一路拖拖拽拽,拐了好几个弯。他挣扎了几下,肋骨上被人捣了一拳,疼得他差点背过气去。左臂的伤还没好,赵桓的人打断了他的左手两根手指,接是接上了,但肿得跟胡萝卜似的。
然后黑布被扯掉了。
长风眯着眼适应光线,看见面前站着一个女人。瘦得像竹竿,左臂吊着夹板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但那双眼睛他认得——冷得像冰,亮得像刀。
“王……王妃?”长风的声音卡在嗓子里,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,“您不是死了吗?”
“假死。”沈鸢坐在椅子上,指了指旁边的凳子,“坐。有活儿干。”
长风腿一软,没坐稳,差点瘫在地上。不是吓的,是松了那口气。他在柴房里关了七天,每天听着外头的消息,听说暗阁被封了,陈伯死了,沈鸢被砍头了,裴衍要被转移了。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完了,死在柴房里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
但现在沈鸢活着。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,虽然浑身是伤,但活着。
“什么活儿?”长风抹了一把脸,把眼泪蹭掉了。
“杀人。”沈鸢说。
沈鸢用了一天一夜,把残存的暗桩召集了起来。
暗号是从沈家老宅那口枯井里传出去的——不是靠人传,是靠井里的水。她在井壁上刻了一个符号,往井里倒了半桶硃砂,硃砂溶在水里,把井水染红了。红色的井水从沈家老宅的地下水脉流出去,流到城外的暗河,流到暗阁设在城外的秘密据点。
这是暗阁最古老的联络方式,她娘教她的,从没用过。用一次,暗阁的底牌就亮一次。
据点设在城北三十里的一个山沟里,三面环山,一面是河,只有一条路能进去。沈鸢到的时候,已经有十几个人等在那里了。
她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谢家镖局的总镖头谢老四,带着六个镖师。暗阁被封的时候,谢家镖局也被查了,但谢老四提前把镖队拉到了山上,躲过了一劫。
暗阁旧部的老孙头,五十多岁了,头发花白,腰里别着一把短刀。他是暗阁的老人,当初跟着沈鸢她娘干过,后来被沈鸢安排到城外种地,算是养老。现在又被叫回来了。
还有几个生面孔,是谢老四带来的,都是刀口舔血的主,眼神狠,话不多。
加上老周、老丁、小谢,拢共二十三个。
二十三个人,对抗赵桓的几千人马。沈鸢看着这些人,脸上没什么表情,心里算了一笔账——兵力不够,差得远。但打仗不是比人数,是比谁先砍掉对方的主将。
裴衍被老周从安王府接出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他没走门,走的墙。后院的粮仓半夜起火了,赵桓的人忙着救火,没人注意后墙。老周架着梯子,裴衍翻墙出来,长风在外头接应。
三个人上了一辆驴车,驴车走了半个时辰,到了城外的据点。
裴衍下车的时候,看见沈鸢站在门口。
她换了件干净的衣裳,头发也梳过了,但脸上的伤遮不住。左颊上有一道鞭梢扫出来的红痕,从颧骨一直拉到下巴,像一条蚯蚓。
“来了。”沈鸢说。
裴衍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
“来了。”
两个人没再多说。沈鸢转身进屋,裴衍跟在后面。
屋里坐着一圈人。谢老四、老孙头、老周、老丁、小谢,还有几个沈鸢叫不出名字的暗桩。见裴衍进来,有人站起来抱拳,有人点头,只有老孙头没动,坐在角落里,眯着眼打量裴衍。
“这位是安王裴衍。”沈鸢说。
老孙头哼了一声:“知道。见过。”
裴衍看了老孙头一眼。他不记得在哪见过这个人,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。
沈鸢在墙上挂了一张舆图,是京城的舆图,标注了赵桓的兵力部署、换班时间、粮草存放的位置。舆图上画着红圈和黑叉,红圈是赵桓的人,黑叉是暗阁的人。红圈密密麻麻,黑叉稀稀拉拉,一眼看去,像一群蚂蚁围着一只死虫子。
“我们有三条路。”沈鸢指着舆图,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,“第一,找到二皇子余党弑君的铁证,公之于众,让他们的旗号立不住。”
谢老四摇头:“铁证被赵桓的人毁了,能找到的早被他毁了。”
“那就走第二条。”沈鸢的手指移到舆图的右上角,“联络城外驻军。城北三十里有个军营,驻扎着三千人马。将领叫周怀远,是裴衍的旧部。”
裴衍皱眉:“周怀远?他被赵桓调走了。”
“调走了可以调回来。”沈鸢说,“赵桓能调他走,我们也能调他回来。只要周怀远知道你还活着,知道赵桓弑君篡位,他至少会保持中立。”
老孙头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:“第三条呢?”
沈鸢的手指停在舆图的正中央——京城。
“第三条,在京城发动内应。赵桓的人在明处,我们在暗处。我们有二十三个人,分三路——一路放火,一路救人,一路杀人。”
“杀谁?”长风问。
“赵桓。”沈鸢说,“只要赵桓死了,他的人就是无头苍蝇。二皇子余党没有第二个能打的将领,剩下的都是文官,成不了气候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谢老四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:“您打算选哪条?”
沈鸢看了一眼裴衍。
裴衍站在舆图前,盯着那些红圈和黑叉看了一会儿,伸手点了点城北那个军营。
“周怀远我去联系。”他说,“他欠我一条命,不会不认。”
“铁证呢?”老周问。
沈鸢从袖子里摸出一卷纸,放在桌上。纸已经泛黄了,边缘有烧焦的痕迹,像是从火堆里抢出来的。
“陈伯用命保下来的东西。”她说,“暗阁核心档案的一部分,记录了二皇子余党这些年的所有勾当——包括他们派人毒杀新皇的密令。”
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卷纸上。
“有这个东西,赵桓就翻不了身。”沈鸢说,“但不是现在拿出来。等我们杀了赵桓,再拿这个出来收拾残局。”
老孙头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,伸手在赵桓的将军府上画了一个圈。
“赵桓我来杀。”他说。
沈鸢看着他:“你认识他?”
“不认识。”老孙头把手缩回来,坐回角落里,“但他杀了我儿子。我儿子是暗阁的暗桩,在大理寺被赵桓的人打死的。”
屋里又安静了。
沈鸢没有说安慰的话。安慰没有用,暗阁的人不需要安慰,需要的是报仇的机会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沈鸢说,“裴衍去联络周怀远,老孙头带人盯着赵桓,老周和长风在城内接应,谢老四带镖师守在城外,等信号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后天夜里子时。赵桓将军府起火的时候,所有人同时动手。”
沈鸢回到里屋,关上门。
她坐在床上,脱掉外衣,检查身上的伤。后背的纱布又洇血了,左臂的夹板松了,肋骨那块的绷带缠得太紧,勒得她喘不上气。她用牙咬着绷带的一头,右手慢慢松开,重新缠了一遍。
缠完之后,她靠在床头上,把手伸进口袋。白子在口袋里躺了一天,已经捂热了。她把它掏出来,放在手心里,低头看着。
白子上沾了血,干了的,褐色的,像一块胎记。
她用袖子擦了擦,没擦掉。又用指甲抠了抠,还是没抠掉。
算了。就让它沾着吧。
她把白子攥在手心里,闭上眼睛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是裴衍的。
门被推开了。裴衍走进来,站在床前,低头看着她。她没睁眼,但她知道他站在那里,他的影子挡住了脸上的光。
“沈鸢。”他叫她。
她没应。
“沈鸢。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她睁开眼。
裴衍蹲下来,平视着她的眼睛。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——心疼,愤怒,愧疚,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,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揉碎了搅在一起,变成一团灰色的糊。
“后天夜里,”他说,“你不许冲在最前面。”
沈鸢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你身上还有伤,两根肋骨断了,左臂也断了。”裴衍的声音很轻,但很认真,“你要是冲在最前面,死了,我带这些人杀出去也没意义。”
沈鸢还是没说话。
裴衍伸出手,把她手里的白子拿走了。他把白子翻过来看了看,翻过去又看了看,然后放在床头的小桌上。
“还给我。”沈鸢说。
“打完这一仗还你。”
“裴衍——”
“你现在需要休息,不是攥着一颗白子想心事。”裴衍站起来,“睡吧。我守着你。”
沈鸢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她看着裴衍走到门口,拉开门,出去,又轻轻把门带上。
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心里空空的,白子不在了。那些看不见的疤露出来了,在手心里一道一道的,像地图上的河流。
她把右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了摸。枕头底下有东西——是那颗白子,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裴衍放回来的。
她攥着白子,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风大了,吹得窗棂嘎吱嘎吱响。
远处传来狗叫声,一声两声,然后停了。
沈鸢翻了个身,把白子塞回枕头底下。
门外,裴衍的脚步声还在,走来走去的,像是在踱步。
她听着那个声音,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