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室在农舍的地窖下面,要掀开三块活动的石板才能下去。沈鸢让人把墙上的油灯全点着了,火光照亮了整面墙壁。墙上挂着京城的地图,不是朝堂上用的那种舆图,是暗阁自己画的——每条巷子多宽、每道墙多高、每个门朝哪开,都标得清清楚楚。地图上已经用朱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记号。红点是赵桓的人,黑叉是暗阁的人,蓝圈是目标——赵桓的将军府,傀儡皇帝的寝宫,二皇子余党几个核心人物的宅子。红点多得像蚂蚁搬家,黑叉稀稀拉拉,蓝圈倒是很大,大得刺眼。
二十三个人站成两排,沈鸢站在地图前。裴衍站在她右手边,长风在左手边,老周、老丁、小谢站在前排,谢老四带着六个镖师站在后排,老孙头靠在墙角,腰里别着那把短刀。
沈鸢拿起朱笔,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,从城外的据点一直画到赵桓的将军府。“赵桓的将军府在城南,离皇宫隔了三条街。府里住着赵桓和他的两百亲兵,两百人的换班时间是子时和卯时,子时换班的时候有半刻钟的空档,前后班的人都不在岗。老孙头,你带五个人,趁那个空档进去。”
老孙头从墙角走出来,看了一眼地图上的将军府。“赵桓睡在哪?”
“后院正房,靠东边那间。”沈鸢用朱笔点了点,“府里的布局,老周画给你。赵桓有个习惯,睡觉不关窗,后窗对着花园,花园的墙只有一人高。你们从后墙翻进去,穿过花园就是正房的后窗。”
“杀了他之后呢?”
“杀了他之后放火。火一起,赵桓的人就会乱。趁乱撤。”沈鸢转头看谢老四,“谢老四,你带镖师守在将军府外面的巷子里,接应老孙头。赵桓的人如果追出来,你们挡一刻钟,一刻钟后不管老孙头出不来了,你们都撤。”
谢老四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:“挡一刻钟没问题。但挡住之后往哪撤?”
沈鸢用朱笔在城北画了一个圈:“城北周怀远的军营。裴衍已经联络上了,周怀远答应保持中立。只要赵桓死了,他会带兵进城维持秩序。”
裴衍站在旁边,一直没有说话。他去见周怀远是昨天的事,骑了一整天的马,回来的时候浑身是泥,但带回来了周怀远的亲笔信。信上只有四个字——“静候差遣”。沈鸢看到那四个字的时候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松了口气。
沈鸢的朱笔又移到皇宫的位置。“第二路,宫里。傀儡皇帝梁承恩住在乾清宫,周围有三百禁军。这三百人不是赵桓的嫡系,是被临时调过来的,忠诚度不高。老周,你有大理寺的腰牌,能进出宫门。你带三个人混进去,不要动手,只做一件事——把二皇子余党毒杀新皇的证据散出去。我给你们准备了三百份抄本,够每个禁军发一份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:“散出去之后呢?”
“等。等赵桓死的消息传进宫里,等禁军哗变。到时候只要有人带头,三百人不会为一个八岁的傀儡卖命。”
“带头的人呢?”
沈鸢看了长风一眼。长风从人群里站出来,左手的伤还没好,但右手能拿刀。“长风以前在禁军待过,认得不少人。他混进去找旧识,只要有三五个人响应,就能把水搅浑。”
长风咧嘴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苦:“我在禁军待了五年,能说的上话的有七八个。但我不敢保证他们都还活着。”
“活着就拉拢,死了就换人。”沈鸢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,“第三路,京城百姓。小谢,你带三个人,在茶楼酒肆、菜市场、城门口这些地方散消息——就说新皇是被二皇子余党毒死的,安王妃是被冤枉的,安王裴衍被软禁是奸臣篡权。消息不要一次放完,一天放一点,三天后赵桓死的时候刚好收网。”
小谢犹豫了一下:“主人,散消息没问题,但百姓会信吗?”
沈鸢从袖子里掏出那卷泛黄的纸,放在桌上。纸卷滚了一下,停在地图的边缘。“证据在这里。二皇子余党毒杀新皇的密令,上面有他们的签字画押。等赵桓一死,这个东西公之于众,由不得他们不信。”
二十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卷纸上。
老周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密室里安静,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“主人,暗阁已经毁了。我们只有二十三个人,怎么跟几千人斗?”
沈鸢转过身,看着老周,也看着所有人。她的脸在油灯的光线下显得很瘦,颧骨凸出来,眼窝陷下去,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很亮,不是烛光的倒影,是从里面烧出来的。“我们不跟他们斗兵。我们斗智。”
她拿起朱笔,在地图上又画了一条线,把将军府、皇宫、城北军营连在一起。“赵桓有几千人马,但这些人都不是他的,是二皇子的,是太后的,是朝廷的。他只是代管。他活着,这些人听他的。他死了,这些人听谁的?听自己的。几千个人,几千条心,不用我们打,他们自己就散了。”
老孙头在墙角哼了一声,声音沙哑:“说得好听。万一赵桓不死呢?”
沈鸢看着他。“赵桓必须死。”
四个字,像钉子一样钉进地里。
老孙头没再说话,只是把腰里的短刀拔出来,用拇指试了试刀刃,又插回去了。
沈鸢把朱笔放在桌上,退后一步,看着墙上的地图。朱笔在桌上滚了一下,停在那卷泛黄的纸旁边。她沉默了几秒钟,像是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然后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落地。
“暗阁的铁律被我打破了。暗阁的百年基业也毁了。陈伯死了,老刘头被抓了,几百个暗桩死的死、逃的逃,沈家三代人攒下的家底,在我手里败光了。”
密室里没有人说话。
“但只要我还活着,暗阁就不灭。”沈鸢的声音开始发紧,不是紧张,是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往上顶,被她硬压下去了,“从今天起,暗阁不是情报机构。暗阁是复仇的火焰。赵桓烧了暗阁,我就烧了他。二皇子余党杀了陈伯,我就杀了他们。一个都不留。”
她说完,拿起桌上的朱笔,转身走到地图前,在正中央——赵桓的将军府上—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。朱笔的笔尖戳破了纸,硌在后面的土墙上,留下一个红点。
“后天夜里,子时,行动。”
二十三个人齐刷刷地站直了。
“遵命,主人!”
声音不大,但密室的墙壁把声音兜住了,闷闷地响了一声,像远处的雷。
沈鸢站在地图前,手里还握着那支朱笔。她没有回头看那些人,眼睛盯着地图上的那个叉,盯着那个被笔尖戳破的洞。洞里透出土墙的颜色,灰黄的,像死人脸上的皮肤。
裴衍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,伸手把朱笔从她手里抽走了。沈鸢的手空了,手指蜷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“休息吧。”裴衍说,“明天还有一天。”
沈鸢点了点头,但没动。裴衍把朱笔放在桌上,转身对那二十三个人挥了挥手:“都散了。该干什么干什么去。”
人群散了。老周最后一个走,走到楼梯口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沈鸢,想说什么,嘴巴张了张,还是走了。石板盖上了,密室里只剩下沈鸢和裴衍,还有墙上那张被戳破的地图。
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沈鸢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。
她转过身,看着裴衍。裴衍也看着她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隔了两步远。沈鸢先开口了:“你怕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输。”
裴衍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新伤,是骑马去找周怀远的时候被缰绳勒的,结了痂,褐色的。“怕。”他说,“但怕也要打。”
沈鸢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颗白子。白子还在,凉凉的,滑滑的。她把白子掏出来,放在手心里,低头看着。白子上沾着的血已经干了,变成褐色的斑点,像长在上面了。
她用拇指擦了擦,擦不掉。
裴衍伸手把白子拿走了。沈鸢抬头看他,他把白子举到油灯前面,对着光看了看。“磨花了,”他说,“边缘磨花了。”
沈鸢看着那颗白子。白子在光线下确实磨花了,边缘不再光滑,有几道细细的划痕,像脸上的皱纹。她伸手把白子拿回来,攥在手心里。“磨花了也是白子。”
她转身走到楼梯口,掀开石板,爬了上去。裴衍跟在后面,石板在身后合上了。
院子里天已经黑了。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,戳在天上,像几根手指。风不大,但凉,凉得透骨。沈鸢站在院子里,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有土腥味和远处烧柴的烟味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手心里那片白子硌出来的印子还在,红红的,圆圆的,像一个月牙形的疤。
她把手指一根一根地蜷起来,攥成拳头。
身后的屋里,灯还亮着。有人在小声说话,听不清是谢老四还是老丁,声音嗡嗡的,像苍蝇。远处传来一声狗叫,很短,像被人踢了一脚就闭嘴了。沈鸢站在院子里,听着这些声音,手心里的白子攥得越来越紧,硌得那些疤生疼,但她没有松手。
墙角堆着几捆干柴,是小谢白天从山上砍回来的,码得整整齐齐。柴堆最上面那根木头的皮被剥了一块,露出白生生的木质,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,像一根骨头。沈鸢盯着那根木头看了一会儿,把目光移开,转身回了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