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农舍,沈鸢一个人进了里屋。
门关上了。裴衍站在门外,没有跟进去。老周端着灯想送进去,被裴衍拦住了。“让她一个人待会儿。”老周把灯放在门口,退开了。
沈鸢坐在床边,从袖子里摸出那封信。信封在袖子里揣了一路,被体温捂热了,摸起来温温的,像还有体温。她把信封翻过来,封口是用蜡封住的,暗红色的蜡印上压着一个印章——不是玉玺,是私章,先帝的私章,她见过。
她用指甲把蜡封抠开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信纸已经泛黄了,边缘有些脆,折了三折。她小心翼翼地展开,先帝的笔迹跃然纸上——瘦硬,笔锋凌厉,像是用刀刻出来的。
“鸢儿:
若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朕已经死了。朕知道你会来老宅找这封信,但朕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。也许是朕死后一年,也许是十年,也许是二十年。
朕写这封信的时候,你刚出生不久,你娘抱着你来宫里给朕看。你很小的一个,皱巴巴的,哭起来声音很大,整个太和殿都听得见。你娘说你以后一定是个厉害的人物。
朕不知道你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。但朕知道一件事——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。
你是从书里来的。
别问朕怎么知道的。朕当年也做过一个梦,梦见了一本书。那本书里写了大梁朝一百年的兴衰,写了谁当皇帝,谁死,谁活。朕在那本书里看到了自己的结局。朕没有试图改变它,因为朕知道,有些事改不了。
但有些事可以改。
朕在那本书里看到了你。你不是书里的人,你是从书外来的。你在书里没有名字,只有一行字——‘沈家嫡女,暗阁之主,死于乱军之中’。
朕觉得不公平。
所以朕设立了暗阁。不是朕设立的,是你娘设立的,但朕给了她银子、人和旨意。朕在等着你来,等着你来接手暗阁,等着你来改写那本书里写好的结局。
你娘不知道这件事。朕没有告诉她,因为朕怕她受不了。她以为暗阁是她娘留给她的,其实是朕让她娘留给她的。朕在背后推了所有的棋子,就为了等你来。
鸢儿,朕知道你这些年吃了很多苦。朕知道你不容易。但朕没有办法,朕不能亲自帮你,朕只能在背后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。
比如这道空白的圣旨。朕盖了玉玺,你可以写任何你想写的内容。封王,废帝,立新君,随你。朕把它留给你,作为最后的礼物。
朕只求你一件事。
保护好你娘。她这辈子不容易,朕对不起她。朕欠她的,这辈子还不上了,下辈子吧。
如果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你娘已经不在了,那就替朕在她坟前烧三炷香。告诉她,朕没有忘记她。
朕也没有忘记你。
永和七年三月初九
朕在灯下写这封信,窗外有鸟叫,不知道是什么鸟,叫得很好听。”
沈鸢的手在抖。
信纸在手里抖得像风里的树叶,沙沙响。她的眼睛盯着那些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看完一遍又看一遍。先帝的字她见过很多次,在奏折上,在圣旨上,在朝堂上挂着的匾额上。但她从来不知道先帝的字可以写得这么温柔。
“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。你是从书里来的。”
沈鸢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她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但眼泪止不住,从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信纸上,把“永和七年”那几个字洇湿了。她赶紧用袖子去擦,擦完又觉得自己蠢——先帝都死了,洇湿了字又怎样?
“朕在那本书里看到了你的结局——‘沈家嫡女,暗阁之主,死于乱军之中’。朕觉得不公平。”
沈鸢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。她张着嘴,发不出声音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她想起先帝还在的时候。每次她跟着她娘进宫,先帝都会让她到跟前,摸摸她的头,问她最近在读什么书、学了什么本事。她那时候小,不懂事,觉得先帝就是个慈祥的老头,有点啰嗦,有点烦人。
她不知道先帝每次摸她的头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“朕要改她的命”。
“朕在等你来。”
沈鸢把那句话又看了一遍。她在脑子里想象先帝写这几个字时的样子——他大概坐在御书房的灯下,旁边堆着成山的奏折,太监催了好几次该歇息了,他还在写。写完了折好,放进信封,用蜡封住,盖上私章。然后叫来暗阁的人,让他送到沈家老宅的地窖里,等着她来取。
先帝等了,等了一年,两年,三年。等到太子死了,等到谢婉宁死了,等到朝堂上乱成一锅粥,等到他自己也死了。他没有等到沈鸢来取这封信,因为沈鸢那时候还没到翻地窖的时候。
但她现在来了。
沈鸢把信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眼泪从眼角渗出来,沿着脸颊的弧线往下淌,流到下巴,滴在衣领上。衣领湿了一小片,凉的。
门外,裴衍敲了敲门。
“沈鸢?”
她没应。
“沈鸢,你还好吗?”
她深吸了一口气,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,把信折好塞回信封,放进袖子里。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裴衍站在门外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。他看见沈鸢的眼睛红了,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,愣了一下。沈鸢没说话,伸手接过那碗汤,喝了一口。汤是鸡汤,上面飘着一层油,烫得她舌头发麻。她又喝了一口,然后把碗还给裴衍。
“先帝知道我是穿书者。”她说。
裴衍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把碗放在旁边的桌上,看着沈鸢的眼睛。她的眼睛很红,但眼神很亮,亮得不正常,像是刚被水洗过的。
“信上写的?”
沈鸢点了点头。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念了一遍,念到“朕觉得不公平”的时候,声音哽了一下,停了两秒,又继续念。念完了,她把信塞回袖子里,看着裴衍。
裴衍沉默了很久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手指在袖子里攥着,攥得骨节发白。
“先帝知道一切,”裴衍说,“他知道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,知道你会来,知道暗阁会落到你手里。他什么都知道。”
“他还知道我的结局。”沈鸢说,“那本书上写着,‘沈家嫡女,暗阁之主,死于乱军之中’。”
裴衍的脸色变了。
“所以他才留了这道空白圣旨给你。”裴衍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他不让你死。他知道你会被人陷害,知道暗阁会毁掉,知道你会陷入绝境。所以他提前给你留了翻盘的钥匙。”
沈鸢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了摸那道空白圣旨。黄绫的质感很滑,蚕丝的,摸起来凉凉的。上面盖着的玉玺印戳凸起来一点,能摸到一个方方正正的轮廓。
“先帝说,他设立了暗阁,等着我来。”沈鸢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他等了我那么多年,我却什么都不知道。他一直看着我,护着我,而我以为他只是个慈祥的老头。”
“他本来就是慈祥的老头。”裴衍说,“一个会为一个小女孩改命的慈祥老头。”
沈鸢的眼眶又红了。她咬着嘴唇,忍住了。
裴衍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,伸手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。沈鸢没有挣扎,脸埋在他肩膀上,闻到一股汗味和铁锈味。她的手垂在身侧,手指攥着袖口,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他还说了一件事。”沈鸢的声音闷在裴衍的肩膀上,含糊不清。
“什么?”
“先帝让我保护好我娘。但如果我娘已经不在了,就替他在坟前烧三炷香。”
裴衍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等这一仗打完,”他说,“我陪你去。”
沈鸢没说话,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。
过了一会儿,她推开裴衍,站直了身子。脸上没有泪了,眼眶还是红的,但眼神已经稳了。她把手伸进袖子里,掏出那道空白圣旨,放在桌上,展开。
黄绫在桌面上铺开,朱红色的玉玺印戳在油灯下泛着光。空白的地方很大,够写几百个字。
沈鸢盯着那片空白。
“你想写什么?”裴衍问。
沈鸢没有回答。她伸出手指,在空白的黄绫上虚虚地划了几笔,像是在临摹什么。手指划过的地方,黄绫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,但什么字都没有。
“先帝把翻盘的钥匙给了你。”裴衍握住她的手,把她的手指从黄绫上拿开,“现在,这把钥匙在你手里。你想怎么用?”
沈鸢把手抽回来,把空白圣旨卷起来,重新塞进袖子里。
“先用这把钥匙开赵桓的门。”她说,“等赵桓死了,再想其他的。”
裴衍看着她的眼睛,点了点头。
沈鸢转身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夜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油灯火苗摇摇晃晃。院子里,老周正在跟小谢说什么,老丁靠在墙上擦刀,谢老四蹲在地上吃东西。二十三个人,都在等她。
她回头看了裴衍一眼。
“明天夜里,子时。赵桓必须死。”
她走出门去。
裴衍站在屋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。夜风把门吹得关上了。桌上的油灯火苗晃了几下,稳住了。火苗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摇一晃的,像一个弯腰驼背的老人在慢慢走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