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过半,农舍里只剩灯芯爆裂的"噼啪"声。
刺杀赵桓的事先搁下了。沈鸢改了主意——与其暗杀,不如明夺。先帝留下的空白圣旨,是时候用了。
沈鸢在密室里坐了半个时辰,没说话。裴衍在磨墨,磨得很慢,墨条在砚台上一圈一圈地转,墨汁越来越浓,越来越稠,散发出松烟的苦味。老周站在门口守着,耳朵竖着,耳朵里全是外面风声和虫鸣。
沈鸢终于开口了。
"先把那道空白圣旨拿来。"
裴衍停下手中的动作,看着她。密室里没有窗户,只有一盏油灯,灯光昏黄,照在沈鸢脸上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又瘦又长。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吓人,像两粒火星子。
裴衍把墨磨好了,提起笔,蘸了蘸墨汁,笔尖饱饱的,墨汁要滴不滴的。他把笔放在沈鸢手边,然后退后半步,站在她身侧,垂手而立。
沈鸢拿起那道空白圣旨。黄绫质地,宽一尺有余,长约三尺。最上面印着先帝的朱红玉玺,印泥已经干了,颜色发暗,但印文的轮廓依然清晰——"大梁永和"四个字,篆体,笔力遒劲。
她展开圣旨,平铺在桌上。黄绫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像一块温热的玉。空白的部分很大,足够写几百个字。
"你想写什么?"裴衍问。
沈鸢没有回答。她拿起笔,在指尖转了一圈,然后蘸墨。墨汁顺着笔毫渗进去,沉甸甸的,笔尖几乎要握不住了。
她落笔了。
第一笔落下,黄绫上出现了一个字——"诏"。
沈鸢写字的速度不快,但很稳。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,横平竖直,撇捺分明。她的字跟先帝的字有点像——瘦硬,凌厉,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劲。
裴衍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写。老周站在门口,偷偷往里瞄,看见沈鸢写的字,虽然不认识,但能感觉到那股气势——像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。
沈鸢写了整整两个时辰。
油灯灭了两次,裴衍给她添了三次油。她的手腕酸了,甩了甩继续写。写到第三皇子那段的时候,笔尖顿了一下,墨汁洇开一个黑点。她没管,继续写。
天亮的时候,圣旨写完了。
沈鸢放下笔,看着桌上的黄绫。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墨迹还没有完全干,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。最上面是"奉天承运皇帝诏曰"八个大字,笔力千钧。下面是册封内容——
"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朕崩后,朝局动荡,奸佞当道。今有沈氏嫡女沈鸢,忠勇可嘉,才智过人,堪当大任。特册封沈鸢为摄政长公主,总揽朝政,辅佐新君。安王裴衍,忠贞不二,封为摄政王,与长公主共理天下。"
"另,三皇子梁元昭,德行有亏,贪赃枉法,残害忠良。着即贬为安乐公,削去一切爵位俸禄,永不得回京,迁居岭南。"
"此诏为朕临终亲笔,如有违逆者,以谋逆论处。"
最后是永和帝的署名和日期。日期写的是永和七年——也就是先帝去世的那一年。
沈鸢看着写好的内容,嘴角扯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像是自嘲,又像是释然。
"摄政长公主。"她低声念了一遍这四个字,"总揽朝政,辅佐新君。"
"还有裴衍。"裴衍走过来,低头看着圣旨。他识字不多,但"摄政长公主"和"摄政王"这几个字他认得,"你也给我留了位置。"
"你没有位置,"沈鸢说,"你本来就该在。"
"你本来就该在。"
裴衍看着她,没说话。过了半晌,他伸手把圣旨从桌上拿起来,又放下——怕手上的墨蹭到黄绫上。
"这是假的。"他说。
"我知道。"沈鸢说。
"这是私造遗诏。"
"我知道。"
"要是被识破了,是死罪。"
"我知道。"
裴衍看着她。灯光照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又瘦又长。他的眼睛里有担忧,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骄傲,又像是心疼。
"你知道就好。"他说。
沈鸢把圣旨卷起来,放在桌上。她伸手摸了摸上面的墨迹,墨已经干了,摸起来有点粗糙。
"先帝让我写的。"她说,"不算假传。"
老周从门口走进来,凑到桌前看了看那道圣旨。他是个粗人,认不得几个字,但"摄政长公主"和"谋逆论处"这两个词他认得。
"主人,"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,"这是假传圣旨啊。要是被赵桓那边识破了——"
"他不会识破。"沈鸢说,"先帝的玉玺是真的。日期是先帝在位时的日期。内容是先帝临终前的意思——他给我留了这道圣旨,就是让我在关键时刻用的。"
"可、可这内容——"
"内容是我写的。"沈鸢打断他,"但先帝把空白圣旨留给我,就是让我改写结局。他说了,封王、废帝、立新君,随我。"
老周不说话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低下头,双手合十,拜了一拜。
沈鸢把圣旨重新卷好,用一根红绳系住。红绳是裴衍从袖子里掏出来的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。他把红绳递给沈鸢,沈鸢接过,把圣旨捆好。
"收起来。"沈鸢说,"明日早朝,我们去太庙宣读。"
裴衍点了点头。
沈鸢把圣旨塞进袖子里,站起来。腿坐麻了,膝盖打了一下弯,差点跪下去。裴衍伸手扶了她一把,她的手腕很细,骨头硌着他的掌心,像一根快要折断的芦苇。
"走吧。"她说。
三人走出密室,回到农舍的正屋。天已经蒙蒙亮了,东边的天空泛出一层鱼肚白,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撕开了一道口子,白光从口子外面漏进来。
沈鸢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天色。晨光从她的侧脸照过去,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——鼻梁挺直,嘴唇紧抿,下巴的线条像刀削出来的。
"明日之事,"她转过身,看着裴衍和老周,"谁都不能泄露。"
"是。"两人异口同声。
沈鸢走到桌前,把那盏油灯挑亮了一些。灯芯被挑高了一点,火苗窜了一下,照亮了整个屋子。她坐在桌前,铺开一张纸,提笔写了一行字。
"永和七年三月初十。摄政长公主沈鸢,奉先帝遗诏,总揽朝政。"
写完这行字,她把纸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然后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
晨风从门外灌进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晨光中安静地站着,叶子上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光,像撒了一把钻石。
沈鸢深吸了一口气,冷空气钻进肺里,激得她打了个哆嗦。但她没有缩脖子,反而把背挺得更直了。
"明日,"她低声说,"我要让所有人知道——这盘棋,该换人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