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皇子被押上朝堂的时候,腿是软的。
两个禁军架着他,从太庙的大门口一直拖到龙椅前面。他的脚在地上拖着,靴子底磨着金砖,发出吱吱的响声,像老鼠叫。朝臣们站成两排,目光跟着他移动,有人的眼神里带着快意,有人带着不忍,更多的人面无表情——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,他们学会了不在脸上写字。
沈鸢坐在龙椅旁边的摄政长公主位上。
不是龙椅,是一把紫檀木的太师椅,比龙椅矮一寸,但宽一些,扶手上雕着凤凰。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朝服,头发盘了起来,戴着一顶凤冠。凤冠上的珠子在烛光里晃来晃去,影子投在她脸上,像泪痕。
裴衍站在她右手边,手按着剑柄,目光扫过朝堂上的每一个人。长风带着禁军守在殿门口,刀出鞘,箭上弦。
三皇子被按着跪在地上。他的膝盖磕在金砖上,咚的一声,闷响。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,被禁军按住了肩膀,像按一只不听话的狗。他抬起头,看着沈鸢,眼睛里全是恨意——那种恨不是一朝一夕攒出来的,是日积月累的,从他被贬为安乐公那天就开始攒,攒到现在,满得溢出来了。
“沈鸢,”三皇子的声音嘶哑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你这个妖妇——”
裴衍往前迈了一步,沈鸢伸手拦住了他。她的手搭在裴衍的手臂上,轻轻按了一下,示意他别动,然后把手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,低头看着三皇子。
“梁元昭,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朝堂上安静,“你可知罪?”
三皇子冷笑了一声,笑声很难听,像破锣。“知罪?我有什么罪?我父皇的江山,被你这个外人夺了,你问我有罪?”
沈鸢没有跟他争辩。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叠信纸,朝臣中有人认出来了——那是三皇子与二皇子余党往来的密信,上面有三皇子的亲笔签名和私章。老周把这些信从大理寺的档案库里翻出来的,赵桓的人想销毁,但没来得及。
“永和八年三月,你联络二皇子余党周明远,约定联手兵变。”沈鸢念着,声音平淡,像在念一份菜单,“永和八年四月,你让兵部侍郎李崇文暗中调兵,准备攻入皇宫。永和八年五月,你在府中密会赵桓,商议事成之后如何分权。”
每念一句,三皇子的脸色就白一分。念到最后,他的脸白得像死人,嘴唇在哆嗦。
“这些信上有你的笔迹,你的私章,还有你亲笔签的名字。”沈鸢把信递给旁边的太监,太监捧着信走到朝臣面前,一份一份地展示。朝臣们凑过来看,看完之后小声议论,声音越来越大。
“安乐公的笔迹我认得,这确实是他写的。”
“私章也是真的,你看那个缺口,跟安乐公府上的印章一模一样。”
“证据确凿,还有什么好说的?”
三皇子跪在地上,身体开始发抖。不是怕,是气的,但他的气没有用,在铁证面前,他的愤怒像一拳头打在棉花上,使不上劲。
“我没有——”他还在挣扎,但声音已经没有了底气,“是你们陷害我——那些信是伪造的——”
沈鸢没有理他。她转头看向另一边,赵桓被押了上来。赵桓的样子比三皇子更惨,头发散了,脸上有伤,左眼肿得睁不开,嘴角有干了的血痂。他的铠甲被扒了,穿着一件脏兮兮的中衣,上面全是土和血。他被按着跪在三皇子旁边,两个曾经的同谋,现在并排跪着,像两只待宰的猪。
赵桓没有说话。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,说什么都没用。他只是低着头,看着地上的金砖,金砖上倒映着他的脸,肿的,青的,不像人样。
沈鸢看着他们两个,沉默了几秒。
“梁元昭,勾结逆党,参与兵变,意图谋反,罪不可赦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没有愤怒,没有怜悯,只是在陈述事实,“贬为庶人,终身幽禁于皇陵。即日起押送皇陵,永世不得出。”
三皇子的身体猛地一颤。他想站起来,被禁军按住了。他的嘴张着,想喊什么,但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含糊的咕噜声,像水烧开了。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流到嘴角,咸的。
“赵桓,助纣为虐,矫诏篡权,残害忠良,罪大恶极。”沈鸢的声音依然很平,“斩首示众,家产抄没,三族流放。”
赵桓的身体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放松了。他抬起头,看了沈鸢一眼,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——有恨,有怕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。他什么都没说,低下头,看着金砖上自己的倒影。
沈鸢拿起最后一份文书,念道:“梁承恩,年幼无知,被逆党挟持,非其本罪。废为庶人,送往皇陵,交宗室照看。”
念完了,她把文书放下,看着朝堂上的所有人。
没有人说话。
三皇子的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是想说什么,但哭得太厉害,说不出来。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看起来不像一个皇子,像一个被抢了糖的小孩。
裴衍看了一眼长风,长风一挥手,禁军上前,把三皇子和赵桓从地上拖起来,往外押。
三皇子被拖过太庙的门槛时,忽然大声喊了一句:“父皇——父皇你看见了吗——你的江山——”
声音被门外的风吹散了,没了。
赵桓走得很安静,像一具行尸走肉,被拖着走了很远,始终没有回头。
朝堂上安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有人跪下了。不是被逼的,是主动的。一个,两个,三个,越来越多,最后满朝文武都跪了,头磕在金砖上,咚咚咚的,像下雨。
“摄政长公主英明!”
声音整整齐齐,在大殿里回荡,撞在柱子上,又弹回来,嗡嗡嗡的,像蜂群。
沈鸢坐在太师椅上,看着跪了一地的大臣,看着那些低下去的头顶,看着那些花白的、稀疏的、乌黑的头发。她的脸上没有表情,不是忍着,是真的没有什么感觉。
她以为审判三皇子的那一刻会很痛快。她在脑子里预演过很多次——三皇子跪在她面前,她一条一条地念他的罪状,他哭着求饶,她冷冷地宣判,然后转身离去,背影潇洒得像一幅画。
但现实不是这样的。
现实是三皇子骂她妖妇,赵桓一声不吭,朝臣们跪了一地喊英明,她的左臂还在疼,背上的伤还在痒,凤冠压得她头皮发麻,朝服太紧勒得她喘不上气。她一点也不痛快,她只是累。
很累。
累得想闭上眼睛睡一觉,睡到天荒地老。
但她不能睡。朝堂上还有几百双眼睛在看着她,等着她开口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都起来吧”,但喉咙干了,声音没出来。她清了清嗓子,又说了一遍:“都起来吧。”
声音沙哑,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时发出的响声。
朝臣们站起来,低着头,退到两边。裴衍走过来,低头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心疼,不是担忧,是别的什么,像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走过了一段很长的路,终于走到了尽头,但尽头不是终点,是另一个起点。
“散朝吧。”沈鸢说。
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:“退朝——”
朝臣们鱼贯而出,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太庙外面。大殿里只剩下沈鸢和裴衍,还有几个收拾东西的太监。
沈鸢从太师椅上站起来,腿麻了,站不稳,晃了一下。裴衍伸手扶住她的胳膊,她靠在他手臂上站了一会儿,等腿不麻了,推开他的手,一个人往外走。
凤冠太沉,她伸手摘了,递给旁边的太监。头发散了,披在肩上,被风吹得到处飘。
她走到太庙门口,停下脚步。
外面的天灰蒙蒙的,云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。广场上空荡荡的,朝臣们的轿子已经走远了,只有几个洒扫的太监在扫地,扫帚划过青石板,沙沙沙的,像蛇在爬。
沈鸢站在门口,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,看了很久。
裴衍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。两个人并排站着,谁都没说话。
远处传来一声闷雷,轰隆隆的,从天的这边滚到天的那边,像有人在云层上面推磨。
沈鸢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有潮气,闷闷的,粘在喉咙里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右手虎口上的伤疤还是新的,粉红色的,像一条小虫子趴在皮肤上。她用拇指蹭了蹭那个伤疤,蹭了两下,不疼,只是有点痒。
她把右手伸进袖子里,摸了摸那颗白子。
白子还在,凉凉的,滑滑的。表面上的划痕在手指尖下面一条一条的,像地图上的河流。
她攥着白子,手心里的那些疤被硌得发疼,但她没有松手。白子从指缝间滑了一下,她下意识地攥紧,攥得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。白子被攥得死死的,陷在掌心里,像一个嵌进肉里的小石头。她低头看着攥紧的拳头,指节发白,指甲嵌进肉里,在手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印子,红红的,像刚被咬了一口。她把拳头松开,那四个月牙形的印子慢慢变淡,最后只剩下浅浅的几道白痕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