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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8章 母亲灵前

逆行婚礼 迎风者 2568 2026-07-04 20:32:27

散朝之后,沈鸢没有回太庙偏殿,也没有回安王府。她让裴衍先走,说自己想一个人走走。裴衍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点了头,但走的时候把长风留下了,远远地跟着。

沈鸢沿着宫墙往东走,走得很慢,朝服的衣摆在脚边扫来扫去,扫得地上的尘土扬起来,落在裙边上,灰扑扑的。太监和宫女看见她,远远地就跪下了,头都不敢抬。她没有看他们,一直走,走过三道宫门,拐进一条窄巷子,巷子的尽头是沈府的后门。

沈府的大门还封着,封条没撕,但后门的锁已经换了。老周昨天来换的,换了一把新锁,钥匙在沈鸢手里。她从袖子里摸出钥匙,捅进锁眼,拧了一下,锁开了。门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,很响,像有人在叫。

灵堂设在沈府的正厅。

谢婉宁的灵位摆在正中央,后面是灵柩——空的。谢婉宁的尸体当年被沈鸢从宫里接出来的时候已经烧了,只留下一坛骨灰,放在灵柩里。灵柩是上好的金丝楠木,沈鸢花了两千两银子买的,上面刻着莲花和祥云,漆了七遍,光亮亮的,能照见人影。

灵位前有一张供桌,桌上摆着香炉、烛台和几碟供品。供品是前几天小谢来换的,一碟桂花糕,一碟蜜饯,一碟苹果,都已经不新鲜了,桂花糕硬了,蜜饯干了,苹果的皮皱了,像老太太的脸。香炉里的香灰满了,插着几根燃尽的香根,灰白色的,像枯树枝。

沈鸢站在灵位前,看着“先妣谢氏婉宁之灵位”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字是她写的,用的是她娘生前最喜欢的簪花小楷,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,写完之后拿给陈伯看,陈伯说好,她就用了。

陈伯也死了。

沈鸢把目光从灵位上移开,走到供桌前,从香筒里抽出三根香,在烛台上点燃。火苗舔着香头,香头红了,冒出一缕青烟,味道很冲,呛得她眼睛发酸。她把火吹灭,三根香并排捏在手里,青烟从指缝间钻出来,一缕一缕的,像蛇。

她跪在蒲团上,膝盖磕在地上,左臂的夹板硌了一下,疼得她皱了皱眉。她没有起来,把三根香插进香炉里,插稳了,收回手,双手合十,闭上眼睛。

“娘,”她说,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什么人,“女儿做到了。害您的人,女儿都送他们下地狱了。”

灵堂里很安静,只有香燃烧的声音,嗤嗤嗤的,很细,像虫子叫。

沈鸢睁开眼睛,看着灵位。灵位上的字在烛光里一明一暗的,像是活的。她的眼眶开始发红,鼻头酸了,但她咬着嘴唇,忍住了。

“赵桓今天判了斩首,三皇子终身幽禁。二皇子还关着,这辈子别想出来了。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,像冷,但她不冷,灵堂里很暖和,烛台多,火苗多,烤得人脸发烫,“娘,您看见了没有?女儿替您报仇了。”

没有人回答她。

烛台上的火苗跳了一下,噗的一声,像是有人叹了口气。

沈鸢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
不是哭,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,像断了线的珠子,一颗一颗地往下掉,掉在朝服上,掉在手上,掉在蒲团上。她没有擦,让眼泪流,流到下巴,滴在地上,地上有一小片水渍,在烛光里亮晶晶的。

“娘,女儿好累。”她的声音终于哑了,像喉咙里塞了棉花,“女儿想您了。”

她趴在灵位前,额头抵着蒲团,肩膀一耸一耸的,哭出了声。声音不大,闷闷的,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。她哭得很用力,像要把这些年的委屈、愤怒、恐惧、痛苦全部哭出来,哭给娘听,哭给自己听。

这些年来,她一直在忍。小时候忍,长大了忍,在暗阁里忍,在朝堂上忍,在大理寺的死牢里忍,浑身上下都是伤,骨头断了,皮肉烂了,她还是忍。她不哭,因为哭没有用,哭只会让人更软弱,哭只会让敌人更得意。

但现在她忍不住了。

灵堂里只有她和娘,还有那些不会说话的灵位和供品。她可以哭,可以大声地哭,可以哭得像个小女孩,没有人会看见,没有人会笑话她。

她哭了很久,哭到嗓子哑了,哭到眼泪干了,哭到浑身发抖,像发高烧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很轻,很慢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
裴衍走进灵堂,没有出声,在她旁边跪下来。他跪在另一个蒲团上,离她半尺远,双手放在膝盖上,面朝灵位,腰挺得笔直。

沈鸢没有抬头,额头还抵着蒲团,肩膀还在抖。裴衍没有说话,也没有碰她,就那么跪着,像一个侍卫,守在灵位前,守在她身边。

过了很久,沈鸢的哭声停了。

她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痕,眼睛肿了,鼻子红了,嘴唇上有一道被牙齿咬出来的口子,渗着血。她看着裴衍,裴衍也看着她,两个人对视了一瞬。沈鸢把脸别过去,用袖子擦了擦脸,擦得很用力,把脸上的粉都擦掉了,露出底下的青紫和伤痕。

裴衍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,递给她。沈鸢接过来,擦了擦眼睛和鼻子,帕子上有股皂角味,干净的,像刚洗过。

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石头。

“长风跟我说你往沈府方向走了。”裴衍说,“我猜你会来这里。”

沈鸢没说话,把帕子叠好,放在膝盖上。她转过头,看着灵位,灵位上的字还是那七个——“先妣谢氏婉宁之灵位”。她看着那七个字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
“我小时候,娘经常跟我说,做人要狠,对自己狠,对别人更狠。不狠的人活不长。”沈鸢的声音很轻,像风,“我问她,那我以后会不会活很长?她说,不一定。狠的人不一定活长,但不狠的人一定活不长。”

裴衍没有说话,只是听着。

“我那时候不懂。”沈鸢继续说,“后来懂了。”
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右手虎口上的伤疤还是粉红色的,左手的指甲断了两片,指尖上有干了的血痂。她把两只手翻过来,看着手心,手心里什么都没有,但她知道那些疤在那里,一道一道的,看不见,但摸得到。

“娘,”沈鸢抬起头,对着灵位说,“女儿不会让您白死的。女儿会替您好好活着。”

灵位还是不说话。

但供桌上的烛台忽然跳了一下火苗,噗的一声,像是有人在附和。

沈鸢看着那跳动的火苗,嘴角动了一下,这次是真的笑了一下,很浅,像水面上的一道波纹,晃了一下就不见了。

她站起来,腿跪麻了,晃了一下。裴衍站起来扶住她,她没有推开。两个人站在灵位前,肩并着肩,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。

沈鸢从袖子里摸出那封先帝的信,信封已经皱了,边角磨毛了,上面有泪渍和水渍。她把信放在供桌上,压在香炉底下,压得稳稳的。

“先帝说,让女儿在您坟前烧三炷香,告诉您,他没有忘记您。”沈鸢说,声音很平,“女儿替他烧了。”

香炉里的三炷香已经烧了大半,香灰卷曲着,一截一截地往下掉,掉在香炉里,噗噗噗的,很轻。沈鸢盯着那些掉落的香灰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目光移开,转过身,往灵堂外走。

裴衍跟在她身后,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,对着谢婉宁的灵位深深鞠了一躬,然后转身走了出去。

沈府的后院里,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戳在天上,像几根手指。风一吹,枝丫嘎吱嘎吱响,像在说什么。沈鸢站在树下,抬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,看了几秒,低头继续走。

后门外,长风牵着马在等。见沈鸢和裴衍出来,他把缰绳递过去。裴衍接过缰绳,翻身上马,伸手给沈鸢。沈鸢把手递给他,他用力一拉,把她拉上马背,坐在他前面。

长风没有跟上来,牵着另一匹马远远地走在后面。

马走得很慢,蹄子踩在青石板路上,哒,哒,哒,一下一下的,像钟摆。沈鸢靠在裴衍怀里,闭着眼睛,感觉风从脸上吹过去,凉的,软的,像娘的手。

裴衍一手拉着缰绳,一手环着她的腰,下巴搁在她头顶上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,只有马蹄声在巷子里回荡,哒,哒,哒,越来越远。

沈鸢把右手伸进袖子里,摸了摸那颗白子。白子还在,凉凉的,滑滑的。她没有拿出来,只是摸了摸,摸了摸就缩回了手。

马走过一条巷子,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树,树底下坐着一个老头,在抽旱烟。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的,在暮色里像萤火虫。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抽烟,烟锅里的火星明了一下,暗了一下,又明了一下,像在眨眼睛。沈鸢的目光从那火星上滑过去,落在地上,地上有一片被踩扁的落叶,叶脉还是完整的,像一张用旧了的地图,上面标注着回家的路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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