册封大典定在十月初九。
钦天监说那天是黄道吉日,宜祭祀、宜册封、宜登基。沈鸢不信这些,但朝臣们信,她懒得争,随他们去了。太庙前面搭了一座高台,铺了红毯,两边的旗幡在风里哗哗响,上面的金龙张牙舞爪的,像要从布上飞下来。
沈鸢穿着一身 newly 做的朝服,深紫色的底子,上面绣着金色的凤凰,凤凰的尾巴拖得很长,从胸口一直拖到裙摆。凤冠是新打的,纯金,上面镶了九颗东珠,每一颗都有拇指大,沉得她脖子酸。她站在高台下面,等着太监喊时辰,左臂的夹板已经拆了,但骨头还没长好,用力还是会疼。
裴衍站在她右手边,穿的是亲王朝服,玄色的,绣着五爪金龙,比沈鸢的凤凰低调一些,但也是满身金线。他的头发束了起来,戴着金冠,腰里别着剑——不是礼仪用的装饰剑,是真的剑,开过刃的。
“时辰到——”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,声音在太庙的广场上回荡。
沈鸢迈步走上高台。台阶很高,一步一步地走,朝服的衣摆在身后拖得很长,被风吹得飘起来,像一面旗。裴衍跟在后面,手按着剑柄,目光扫过广场上的朝臣和宗室王爷。
走到高台顶部,沈鸢转过身,面对着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。
朝臣们跪了一地。宗室王爷们也跪了——有些不情愿,但看见裴衍的剑,膝盖就软了。周老太傅跪在最前面,双手捧着一卷圣旨,那是沈鸢昨晚写好的,用的就是先帝留下的那道空白圣旨,上面盖着先帝的玉玺。
太监接过圣旨,展开,念道: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沈氏嫡女沈鸢,忠勇可嘉,才智过人,堪当大任。特册封沈鸢为太皇太女,位同皇帝,垂帘听政。安王裴衍,忠贞不二,封为摄政安王,共同治理天下。钦此。”
沈鸢接过圣旨,举过头顶。
“万岁——万岁——万万岁——”
朝臣们的声音汇成一片,像潮水,一波一波地涌过来,撞在高台的石阶上,又退回去。沈鸢站在高台上,听着那些喊声,脸上没有表情。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,几缕碎发从凤冠下面钻出来,在脸前飘来飘去。
“平身。”她说。
朝臣们站起来,低着头,退到两边。沈鸢把圣旨递给旁边的太监,转身走下高台。裴衍跟在后面,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,在台阶上哒哒哒地响,像两个人在敲鼓。
册封大典结束后,三皇子被押往皇陵。
囚车还是那一辆,木笼子,铁链,两匹马拉着。三皇子被推进去的时候没有挣扎,也没有骂,低着头,像一个被打断了脊梁的狗。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半边——不是染的,是这一个多月愁白的,白得很不均匀,一绺黑的夹一绺白的,像斑马。
押送的士兵是老周的旧识,姓孙,在大理寺干了十五年,见过很多囚犯上路。三皇子不是他见过最惨的,但一定是最安静的。从京城到皇陵要走三天,三皇子第一天一句话没说,第二天一句话没说,第三天快到皇陵的时候,忽然开口了。
“回去告诉沈鸢,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,“我做鬼也不会放过她。”
孙士兵没有回答。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,到了皇陵交接完囚犯,回来之后找了老周,老周又传给了沈鸢。沈鸢听完,只是嗯了一声,说了一句“知道了”,就继续批折子了。
三皇子被关进皇陵的一间偏殿,门窗都用铁栏杆封死了,只留了一扇小门,每天有人送饭送水。他进去的时候看见殿里已经有人了——二皇子坐在角落里的蒲团上,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囚衣,头发剃短了,脸上的胡子拉碴,看起来像个种地的老农。
二皇子抬起头,看了三皇子一眼,没有说话。
三皇子站在门口,看着二皇子,也没有说话。
两个曾经的皇位竞争者,现在并排关在同一座皇陵里,一个坐在东边的蒲团上,一个站在西边的门槛上。风吹进来,吹得殿里的香灰飞起来,灰蒙蒙的,像雾。
三皇子走过去,在另一个蒲团上坐下来,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二皇子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,看着窗外。窗外有一棵树,叶子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。树上有一只鸟,灰扑扑的,叫了两声,飞走了。
二皇子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。
三皇子的眼角也动了一下。
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。
沈鸢开始理政了。
第一件事是整顿吏治。她把赵桓案中牵扯出来的官员一个一个地捋,贪的杀,庸的贬,能用的留。名单很长,她批了三天三夜,批到最后眼睛花了,看字都是重影的,但她没有停。裴衍让她休息,她说“不把这些蛀虫清干净,我睡不着”。
第二件事是减免赋税。先帝在位那几年,连年征战,百姓的赋税重得像山,很多人家卖儿卖女都交不起。沈鸢下了一道旨意,减免天下赋税三成,受灾严重的地区减免五成。旨意发下去的时候,户部尚书钱大有(新上任的,不是被砍头的那个)的脸都绿了,说“太皇太女,户部没那么多银子”。沈鸢说“那就想办法。想不出来就换人”。钱大有想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把方案送来了。
第三件事是安抚百姓。京城经过这场大乱,商铺关了一半,百姓不敢出门。沈鸢让人在城门口贴了告示,说“新朝已立,百姓安心”。又在菜市场当众烧了赵桓的罪状和供词,火光冲天,烧了半个时辰。围观的百姓从最初的几十人变成了几百人,最后变成了上千人。有人鼓掌,有人哭,有人跪下来磕头。
一切都慢慢好起来了。
但沈鸢不快乐。
那天晚上,她一个人在密室里。
密室是暗阁残存的那几个暗桩帮她重新建的,在太庙底下,入口藏在偏殿的书架后面。不大,只有两间房,一间放着那三箱核心档案,一间放着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,墙角点着一盏油灯,火苗很小,一跳一跳的。
沈鸢坐在椅子上,面前摆着那颗白子。白子上的划痕更多了,边缘磨得更花了,像一块用旧了的石头。她把白子拿起来,在手心里转了转,转了两圈,放下。
裴衍推门进来的时候,她正盯着白子发呆。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她眼底的青黑和颧骨上的阴影。她的左臂已经不用吊着了,但还是会疼,阴天的时候疼得更厉害。
“怎么一个人在这里?”裴衍走过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
沈鸢没有回答。她把手从白子上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指甲长出来了,新的,粉白色的,跟指尖上的老茧形成对比。
“我娘死的时候,”她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在跟自己说话,“我以为我会快乐。我娘被人害死了,我发誓要替她报仇。我每天都在想,等仇人都死了,我就快乐了。”
裴衍没有说话,静静地看着她。
“魏贵妃死了,我不快乐。淑妃死了,我不快乐。二皇子被关了,三皇子被关了,赵桓被砍了,那些害过我娘的人,一个都不剩了。”沈鸢抬起头,看着裴衍,眼睛里有油灯的火苗在跳,“我反而不快乐了。”
裴衍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很暖,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。沈鸢的手很凉,凉得像石头,但被他握着,慢慢暖起来了。
“你不是因为仇恨活着的人。”裴衍说,声音不大,但很笃定,“仇恨是你的刀,不是你的人。刀用完了可以收起来,人还是要继续往前走。”
沈鸢看着他,看着他的眼睛。他的眼睛在油灯下是深褐色的,像秋天里的泥土,很厚实,很安稳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哭过了,在娘的灵前哭过了,眼泪流干了。
“往前走?往哪走?”她问。
裴衍握着她的手,拇指在她手心里轻轻摩挲着。那些看不见的疤被他摸到了,痒痒的,但不难受。
“往前走,是天下。”他说,“往前走,是百姓。往前走,是那些等着你给他们活路的人。你是太皇太女,你手里握着大梁的命。你不是为了仇恨坐在这里的,你是为了那些需要你的人坐在这里的。”
沈鸢沉默了。
密室里很安静,只有油灯的火苗在嗤嗤响。火苗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挨得很近,像两棵树,根长在一起,枝叶伸向不同的方向。
她低下头,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。她的手指细长苍白,他的手指粗壮有力,肤色一白一黑,像白子和黑子。
“裴衍,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?”
“会。”裴衍说,“你甩不掉的。”
沈鸢的嘴角动了一下,这次是真的笑了一下,虽然很浅,但那是笑。她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,两只手握住裴衍的一只手,握得很紧,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木头。
裴衍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,像摸一只猫。沈鸢没有躲,任由他摸。
密室外面,老周端着一碗热汤站在书架后面,听见里头没动静了,犹豫着要不要进去。小谢推了他一下,用口型说“送进去啊”,老周摇了摇头,用口型说“等会儿”。两个人蹲在书架后面,汤凉了,谁都没喝。
密室里,沈鸢松开了裴衍的手,站起来,走到墙边,推开密室的门。门外是一条窄窄的甬道,甬道的尽头是太庙的后院。她走出去,裴衍跟在后面。
后院里阳光正好,照在地上金灿灿的,暖洋洋的。老槐树的枝丫上冒出了新芽,嫩绿色的,小小的,像米粒。花圃里的菊花开了,黄的白的紫的,一团一团的,像小太阳。
沈鸢眯着眼,站在阳光底下,让阳光照在脸上。阳光是暖的,暖得她脸上的毛孔都张开了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有菊花香和泥土味,还有远处厨房飘来的饭菜香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,手心里那些看不见的疤在阳光底下还是不看见,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。她把手翻过来,看着手背——手背上的皮肤很白,青色的血管在皮下蜿蜒,像地图上的河流。
裴衍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,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。
沈鸢没有抽回去。
远处传来一声鸟叫,很清脆,像有人在用银筷子敲瓷碗。沈鸢循着声音看过去,看见老槐树的枝头上站着一只鸟,灰蓝色的,尾巴很长,在风里一翘一翘的。鸟叫了两声,扑棱着翅膀飞走了,飞过太庙的屋顶,飞过宫墙,飞进那片蓝得发亮的天里。
沈鸢从裴衍手里抽出手,走到花圃边,弯下腰,伸手把一朵被风吹歪了的菊花扶正,花茎折了,扶不起来,她用手指把折断的地方对在一起,用旁边的一根枯草缠了两圈,打了个结,花站住了,在风里晃了晃,没有倒。她直起身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