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鸢调谢家旧案的卷宗,是在清算结束后的第三天。
大理寺的档案库在刑部大牢后面的地下室里,又湿又冷,霉味浓得呛人。老周带着两个狱卒翻了整整一天,从最底层的木箱里翻出了谢家“通敌案”的全部卷宗。卷宗用牛皮纸包着,纸已经发脆了,一碰就掉渣。打开来,里面的纸张泛黄发黑,有些地方被水泡过,字迹模糊,像一团团墨渍。
沈鸢坐在密室里,一份一份地看。卷宗不厚,只有薄薄的十几页,但沈鸢看了整整一个时辰。她看得很慢,每一页都反复看好几遍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,但一直没找到。
裴衍进来的时候,她正盯着卷宗里的一份“证据”发呆。那是一封信,说是谢家写给北狄的“通敌密信”,信上写着谢家愿意为北狄做内应,换取事成之后的荣华富贵。信上的笔迹模仿得很像,但沈鸢一眼就看出了破绽——谢家的当家谢伯安是她外祖父,她见过外祖父的字,笔锋圆润,为人方正,绝不会写出这种谄媚的句子。
“假的。”沈鸢把信扔在桌上,“全部都是假的。证据是伪造的,证人是买通的,连卷宗里的用印都是偷盖的。”
裴衍走过来,拿起那封信看了看,放下。“谁主使的?”
“淑妃。”沈鸢说,“还有当时的刑部尚书周正清。周正清是淑妃的舅舅,为了帮淑妃除掉我娘,先灭了谢家,斩断我娘的后路,再对她下手。”
裴衍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周正清已经死了。三年前病死的。”
“死了也要追罪。”沈鸢的声音很冷,“把他的坟刨了,墓碑砸了,家产抄没,子孙流放。”
裴衍看了她一眼,没有劝阻。“好。”
沈鸢拿起笔,开始写旨意。她写得很急,字迹潦草,跟平时工整的簪花小楷完全不同。写到“谢家通敌案纯属冤案,撤销原判,恢复名誉”这句的时候,笔尖顿了一下,墨水滴在纸上,洇开一团黑。她没有换纸,继续写,把那团黑圈在字里。
旨意写完了,她盖上了太皇太女的印章——不是玉玺,是她自己的印,刻着“太皇太女之宝”六个字,是新刻的,印泥还是湿的。她把圣旨折好,递给老周。
“发往刑部、大理寺、吏部、户部。抄送各道州县。”
老周接过圣旨,犹豫了一下:“主人,谢家当年的家产被抄没后充了公,这么多年过去,有些已经花了,有些被分了,追回来不容易。”
“追不回来的,折算成银子,从内库里出。”沈鸢说,“谢家幸存者,每人抚恤五百两。死者,每人给家属抚恤三百两。”
老周心里算了一下,谢家满门三百多口,活下来的不到二十人。抚恤银子虽然不少,但沈鸢是从内库里出的,内库是她的私房钱,不是国库的银子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见沈鸢的脸色,把话咽回去了。
“是。”老周拿着圣旨出去了。
圣旨传到江南的时候,是十月底。
谢三娘在谢家老宅的偏厅里坐着,面前摆着一碗茶,茶已经凉了,她没喝。她的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,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,像一条条蚯蚓。她今年七十三了,眼睛还行,耳朵也还行,就是腿不行了,走路要人扶。
谢家老宅是后来重建的。当年的宅子被抄没后充了公,后来被一个盐商买去,拆了盖了新宅。谢三娘带着谢家幸存的人在老宅的废墟旁边盖了几间瓦房,勉强能住人,但跟当年的谢家大宅没法比。
“老太太,京里来圣旨了。”丫鬟跑进来,气喘吁吁的。
谢三娘的手抖了一下,茶碗在手里晃了晃,洒了几滴出来,烫在手背上,她不觉得疼。她放下茶碗,扶着椅子的扶手站起来,腿发软,站了一下才站稳。
传旨的太监是沈鸢派来的,姓黄,四十多岁,说话和气。他站在院子里,双手捧着圣旨,等谢三娘跪下。谢三娘跪得慢,膝盖磕在青砖上,咚的一声,闷响。身后的谢家族人也跪了一地,有的在哭,有的在发抖,有的低着头不敢看。
黄太监展开圣旨念了。圣旨很长,念了好一会儿,谢三娘只听懂了几个词——“冤案”“平反”“恢复名誉”“返还家产”“抚恤银两”。她的眼泪从听到“冤案”两个字就开始流,流到“平反”的时候已经看不清东西了,流到“恢复名誉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,像是发高烧。
“——钦此。”
黄太监念完,把圣旨卷起来,双手递过去。“老太太,接旨吧。”
谢三娘伸出双手,手抖得厉害,接了好几次才接住。她把圣旨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个婴儿,眼泪滴在圣旨的黄绫上,洇开一朵一朵的水花。
“谢主隆恩。”谢三娘的声音沙哑,像破风箱。
黄太监伸手扶她起来。谢三娘站起来,腿还是软的,靠在丫鬟身上才没倒。她转过身,对身后的谢家族人说:“去,把祖宗牌位请出来。”
几个族人跑到后屋,把谢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请了出来,摆在院子里的供桌上。牌位很多,摆了满满一桌,有的已经旧了,漆都掉了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。谢三娘走到供桌前,跪下来,把圣旨放在供桌上,双手合十。
“孩子们,”她的声音在抖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你们可以瞑目了。谢家的冤,洗清了。谢家的仇,报了。”
供桌上的牌位在风里静立着,没有人回答。但谢三娘觉得它们听见了。她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青砖,肩膀一耸一耸的,哭得像个小女孩。十五年的委屈、十五年的冤屈、十五年的眼泪,在这一刻全部涌了出来,止都止不住。
谢家族人也跪了,哭成一片。哭声在院子里回荡,传出去很远,路过的行人停下来看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
黄太监站在一旁,鼻子有点酸,但没哭。他在宫里当差二十年,见惯了生离死别,眼泪早就流干了。
沈鸢的信是跟圣旨一起到的。
黄太监把圣旨交给谢三娘之后,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信封上写着“外祖母大人亲启”六个字,字迹工整,是沈鸢的笔迹。谢三娘接过来,拆开,信纸只有一页,字不多,她看了很久。
“外祖母:
谢家的仇,孙女替您报了。从今天起,谢家永远受皇室庇护。
当年害谢家的人,一个不剩,全在地狱里了。谢家的冤案,已经平反。谢家的家产,正在追回。谢家的幸存者,朝廷会给抚恤。
外祖母,您要好好活着。替那些死去的人活着。
孙女沈鸢 敬上”
谢三娘把信贴在胸口,哭得更厉害了。丫鬟在旁边劝,劝不住,也不劝了,陪着哭。黄太监咳了一声,说:“老太太,太皇太女说了,让您保重身子。她在京城等您。”
谢三娘擦了擦眼泪,点点头,把信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她扶着丫鬟的手站起来,走到供桌前,点燃三炷香,插在香炉里。香烧得很快,青烟升起来,被风吹散了。
“老太太,”黄太监又说,“太皇太女还说了,谢家的宅子,朝廷会帮着重建。您要是愿意,可以去京城住。”
谢三娘摇了摇头。“不去。我哪儿都不去。我就守着谢家的老宅,守着这些牌位。我活不了几年了,死也要死在谢家的地上。”
黄太监没有再劝,行了个礼,带着人走了。
谢三娘一个人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牌位。风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一股桂花的香味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上有老年斑,一块一块的,褐色的,像地图上的岛屿。
她把双手合在胸前,闭上眼睛,嘴里念叨着什么。声音太小了,没人听清。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,只有她自己知道说了什么。
远处,村口的狗叫了几声,又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