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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3章 重修史书

逆行婚礼 迎风者 2236 2026-07-04 20:32:27

沈鸢提出要重修史书那天,朝堂上安静了很久。翰林院的学士们站成两排,低着头,谁都不敢先开口。沈鸢坐在帘子后面,手里拿着一份名单,是她昨晚写的——大梁史馆的筹建方案,设在哪里、用哪些人、花多少钱,写得清清楚楚。

“怎么,没人说话?”沈鸢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,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学士们的耳朵上。

翰林院掌院学士孙德茂站出来了。他在翰林院干了三十年,编过先帝实录,修过前朝史书,是朝中公认的史學大家。六十多岁,白胡子垂到胸口,说话慢吞吞的,像老牛拉破车。

“殿下,”孙德茂拱了拱手,“重修先帝实录,臣等遵旨。但殿下方才说要在史书中加入长平公主列传——此事,臣以为不妥。”

沈鸢没有说话,等着他往下说。

孙德茂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“长平公主虽是先帝长女,但自幼被送出宫,由谢家抚养。此事皇室内部知道,但从未公开。若写入正史,等于将皇室隐私公之于众。臣担心,会引起不必要的议论。”

沈鸢还是没有说话。帘子后面很安静,安静得让孙德茂心里发毛。他咽了口唾沫,又说:“殿下,臣不是不愿意写,只是觉得——是否可以用一种更隐晦的方式?比如在公主传中不提她与先帝的关系,只写她被谢家收养——”

“孙学士。”沈鸢打断了他。

孙德茂的腰弯得更低了。

“朕问你,长平公主是不是先帝的女儿?”

“是。”

“她是不是被淑妃害死的?”

孙德茂犹豫了一下。“是。”

“那为什么不能写?”沈鸢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历史就是历史。朕不怕被人知道。朕怕的是,历史被人忘记。”

孙德茂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旁边的一位同僚拉了一下他的袖子,他闭上了嘴,退回去了。

没有人再站出来反对。

沈鸢从帘子后面走出来,手里拿着那份名单,走到孙德茂面前,把名单递给他。“这是大梁史馆的筹建方案。设在你翰林院底下,地方不够就扩建,银子从内库里出。朕亲自监修,你任总纂官。”

孙德茂接过名单,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变——名单上有十几个人,全是翰林院和国子监的老手,个个都是他认识的。但让他脸色变的不是这些人,而是名单第一行写着的几个字——“长平公主列传,太皇太女亲笔”。

“殿下要亲笔写?”他抬起头。

“是。”沈鸢说,“朕娘亲的事,朕自己写。”

史馆设在翰林院后面的一个跨院里,三间正房,两间厢房,院子不大,但有一棵老桂花树,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桂花香。沈鸢让人收拾了半个月,换了新门窗,添了书案和书架,又从翰林院调来十几个人,加上国子监的几个人,凑了二十多个人。

沈鸢不放心别人,派老周去盯着。老周不懂修史,但他懂沈鸢——知道她要的是什么。每天早上去史馆转一圈,看看进度,晚上回来向沈鸢汇报。沈鸢白天理政,晚上写列传。

写列传比理政难多了。

沈鸢坐在密室的书案前,面前铺着一张宣纸,砚台里磨了墨,笔搁在笔架上。她盯着空白的纸看了很久,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,但落到笔尖上,什么都写不出来。

她拿起笔,写下第一个字——“谢”。然后又放下笔,看着那个字。那个字孤零零地躺在纸上,像一个没人要的孩子。

她深吸一口气,又拿起笔。

“谢婉宁,先帝长女也。母不详,以宫人之子出,托付于谢氏。”

写到这里,手停了。母不详——她娘的母亲是谁,她不知道。先帝没说过,娘没说过,暗阁的档案里也没有记载。她查过,查不到。那个人像是被历史硬生生挖掉了一块,连个名字都没留下。

沈鸢咬了咬嘴唇,继续写。

“婉宁少时聪慧,容貌姣好,性温婉而内刚。谢氏爱之,如己出。及长,先帝念其相离,追封长平公主,赐婚于沈氏。”

她写得很慢,一句话要斟酌很久,写完了又改,改完了又写。有的段落写了三四遍还觉得不对,撕了重写。桌上的废纸堆了一摞,揉成一团,扔在地上,越扔越多,最后脚下全是纸团,像一个个白色的坟包。

写到淑妃下毒那段,沈鸢的笔尖顿住了。

“永和十一年,淑妃忌婉宁受宠,设计毒杀。婉宁饮毒茶,药发,七日而卒。时年四十有二。”

她看着这几个字,眼泪掉下来了。

眼泪滴在纸上,把“四十有二”那几个字洇湿了。她没有擦,让眼泪流,流到纸上,把墨字冲得模糊了,像在水里泡过一样。

她把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。

裴衍推门进来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——沈鸢靠在椅子上,脸上全是泪痕,桌上、地上全是纸团。地上那个纸团最多的地方,摞起来快有小腿高了。

他没有说话,走过去,蹲下来,把地上的纸团一个一个捡起来,扔进旁边的纸篓里。纸篓满了,他就按了按,按实了,再扔。捡完了,他把桌上的废纸也收拢了,纸篓塞不下了,他找了另一个纸篓。

沈鸢睁开眼,看着他捡纸团,看着他把纸篓按实,看着他忙前忙后。她的眼泪止住了,但眼睛还是红的,鼻子还是酸的。

“你不劝我?”她问。

“劝什么?”

“劝我不要写了,劝我不要难过,劝我把过去放下。”

裴衍把最后一个纸团扔进纸篓,拍了拍手上的灰,在她对面坐下。“你想写就写,想哭就哭。我不劝你。”

沈鸢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嘴角动了一下,拿起笔,继续写。裴衍坐在对面,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看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谁也不说话,只有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声音,和裴衍翻书的声音,沙沙沙,哗啦哗啦,像秋风吹落叶。

写了一个多月,列传终于写完了。沈鸢数了数字数,不算长,只有三千多字,但每一个字都是用眼泪泡过的。

她把稿子交给孙德茂的时候,孙德茂接过来翻了几页,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了一句:“殿下写得好。臣等不及。”

沈鸢没有说话,转身走了。

一年后,《大梁实录》修成。

成书那天,沈鸢把史馆的人全叫到太庙,每个人发了一套新修的史书,线装,蓝布封面,翻开第一页就是“太皇太女监修”六个字。孙德茂捧着书,老泪纵横,说这是他一辈子修过的最重要的史书。沈鸢没有表扬他,也没有说客气话,只是点了点头,把史书抱在怀里,走了。

她抱着史书回到密室,放在桌上,翻到“长平公主列传”那一页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这些字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了,但印在纸上、装订成册的感觉不一样。那些字像是活了,从纸上站起来,在她面前排成队,一个一个地走过。

她看到最后一段——“婉宁虽死,其女沈鸢承其志。后以太皇太女之尊,为母复仇,为谢家平反。婉宁之名,由此传于天下。”

沈鸢把书合上,抱在怀里,靠着椅背,眼泪又流出来了。

这一次,她没有擦。

密室的油灯跳了一下,火苗一明一暗的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晃一晃的,像一个人抱着什么东西在轻轻摇晃。她把史书放在桌上,翻开封面,用右手的指尖在“太皇太女监修”那六个字上摩挲。

裴衍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,站在她身后,低头看着那本摊开的史书,什么也没说。沈鸢转过身,把脸埋在他腰上,闷闷地哭了一会儿,哭完了,松开,转过身去,拿起桌上那块镇纸,压在翻开的书页上,把书页压平,边角褶皱的地方用手捋了两下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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