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的时候,沈鸢坐在龙椅旁边的那把太师椅上。
龙椅空着。新君还没选出来,也没人催。朝臣们已经习惯了——太皇太女坐在左边,摄政安王站在右边,折子照批,政令照下,天下照常运转。有没有皇帝,好像也没什么区别。
今天是大朝会。每个月逢五逢十,在京的所有官员都要来。太庙的大殿里黑压压站了上百人,三品以上的站前排,以下的站后排,品级越低站得越远,最末等的已经站到了门槛外面,只能踮着脚往里看。
沈鸢穿着太皇太女的朝服,深紫色的底子,金线绣的凤凰从头领一直绣到裙摆。凤冠今天没戴,太沉了,换了顶轻便的金冠,上面镶着几颗东珠,晃来晃去的。她的左臂已经不用吊了,但举不高,批折子的时候要放在桌上垫着写。
裴衍站在她右手边,穿的是亲王朝服,腰里别着剑,不是装饰品。他最近瘦了一些,脸颊的线条更硬了,眼神更冷了,朝臣们都不敢跟他对视。
“有事启奏,无事退朝——”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没人说话。不是没事,是不敢随便说。沈鸢理政这几个月,杀的人比先帝在位三年杀的都多。魏家、柳家、赵桓余党,前前后后上千颗人头落地,菜市口的石板都洗不干净了。朝臣们学会了闭嘴。
沈鸢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朝臣,目光从左边看到右边,从前排看到后排。有人抬头偷偷看她一眼,立刻低下去,像被烫了一下。
“没事就退了吧。”沈鸢说。
太监又喊了一声“退朝——”,朝臣们如蒙大赦,站起来往外走。有人走得太快,踩了前面人的后脚跟,两个人差点摔倒,互相瞪了一眼,又不敢出声,憋着气走了。
沈鸢坐在太师椅上,看着那些人离去的背影,看着空荡荡的大殿,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。太庙里安静得像坟墓。
裴衍没有走,站在她身边。
沈鸢从太师椅上站起来,走到龙椅前面,站住了。龙椅是纯金打造的,扶手上雕着两条龙,张牙舞爪的,眼睛是用红宝石镶嵌的,在烛光里闪着光。她伸手摸了摸龙椅的扶手,摸到龙鳞的纹路,一粒一粒的,硌手。
她没有坐。不是不敢,是不想。
转过身,对裴衍说: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走出太庙,走在回廊上。回廊很长,沈鸢走得很慢,裴衍跟在后面。走了好一会儿,沈鸢忽然停下来,望着廊外的天。天很蓝,万里无云,蓝得像一块布,把整个天都盖住了。
“我做到了,”她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仇人都死了,权力都在我手里。可为什么我一点都不快乐?”
裴衍走上前,站在她身侧。他没有马上回答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因为你不是为了权力活着的人。你为了复仇活着,现在仇报完了,你失去了目标。”
沈鸢转过头看着他。她的眼神很空,像一口枯井,往下看,什么都看不见。“裴衍,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?”
裴衍想了想。“有的人为了钱,有的人为了权,有的人为了名。你呢?你觉得自己是为了什么?”
沈鸢没有回答。她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裴衍跟上去,两个人一前一后,脚步声在回廊里回荡,哒哒哒哒的,像两个人在敲木鱼。
太庙外面的广场上,朝臣们的轿子已经走远了,只剩下几个洒扫的太监在扫地。扫帚划过青石板,沙沙沙的,像蛇在爬。沈鸢站在广场中央,抬头看着太庙的屋顶,琉璃瓦在阳光下金光闪闪的,刺得她眯起了眼睛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影子。影子很短,铺在脚下,像一个黑色的水洼。她抬脚踩了踩自己的影子,脚踩下去,影子碎了,脚抬起来,影子又合上了。
裴衍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两个影子并排站着,一高一矮,一胖一瘦。沈鸢低头看着那两个影子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,看着远处。
远处是宫墙,红墙黄瓦,高得看不见外面。宫墙外面是京城,京城外面是天下。天下很大,但她能看到的只有这堵墙。
“走吧,”沈鸢说,“回去批折子。”
裴衍看着她,想说什么,但没说。
两个人转身往回走,沈鸢走在前面,衣摆在身后拖着,扫在地上,沾了一层灰。她没注意到衣摆脏了,也没注意到裴衍一直在看她。
她只看到了脚下的路,石板路,一块一块的方砖,有的颜色深,有的颜色浅,深的像是被雨淋过,浅的像是被太阳晒过。她踩着那些方砖往前走,一脚深一脚浅的。风吹过来,把她的衣摆吹得飘了起来,露出底下的绣花鞋,鞋面上绣着凤凰,凤凰的眼睛是用黑线绣的,圆圆的,像两颗小小的石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