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。沈鸢坐在凉亭的石凳上，看着满园的春色，心里却空落落的。桃花开了，粉白粉白的，一簇一簇地挂在枝头，风一吹就往下落，落在草地上，落在石径上，落在她的肩头上。她没去拂，任那些花瓣在肩头堆着。
太监们远远地站在花园门口，不敢进来。沈鸢独坐的那半边亭子是禁地，谁靠近谁倒霉。之前有个小太监不懂规矩，端着茶想送进去，被老周拦了下来，训了一顿，从此没人敢再试。
沈鸢在亭子里坐了快一个时辰。刚开始的时候她在想事——想户部的折子、想西北的军饷、想吏部的官员考核。想着想着，事想完了，脑子开始空转，像一辆没有拉货的马车，轱辘空转着，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。她坐在那里，听着那个声音，什么都没想。
她问自己：接下来我要做什么？
仇报完了。害她娘的人，魏家、柳家、淑妃、二皇子、三皇子，一个不剩，全在地狱里了。权力也在手里了。太皇太女，位同皇帝，垂帘听政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，率土之滨莫非王臣，她想杀谁就杀谁，想赦谁就赦谁。可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。
花园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沈鸢没有回头。她听得出那个脚步声——重的、稳的、不紧不慢的，是裴衍。他走路的节奏跟别人不一样，别人走路是走，他走路像是踩着什么节拍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擂鼓。
裴衍走进凉亭，在她旁边坐下。石凳上垫了棉垫子，他坐上去，棉垫子陷下去一点，发出噗的一声。他今天穿的是便服，玄色的袍子，腰间系着一条革带，没有佩剑——在宫里不用佩剑，到处都是他的人，没人能动他。
两个人在亭子里坐着，谁都没说话。风吹过来，桃树上的花瓣又落了一阵，像下雪，粉红色的雪，落在石桌上、石凳上、地上。有一只鸟在枝头叫，唧唧唧唧的，叫了几声就飞走了，翅膀扑棱棱的，在空气里留下一阵细碎的声音。
过了很久，裴衍开口了。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沈鸢没有马上回答。她伸手把肩上的花瓣拂掉，花瓣落在石桌上，铺了一片，像一层粉色的薄纱。她盯着那些花瓣看了一会儿，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“我在想，我活着是为了什么。”
裴衍转过头看着她。沈鸢的侧脸在阳光下很白，白得透明，能看见颧骨底下青色的血管。她的睫毛很长，微微翘着，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脸上的伤已经好了，但左颊上还有一道淡淡的疤痕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，凑近了才看得见。
“以前活着是为了报仇。”沈鸢继续说，“每天醒来，脑子里想的都是怎么杀掉那些害我娘的人。现在仇报完了，脑子里空空的，像一间搬空了的屋子，什么都没有。”
裴衍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伸手把石桌上那些花瓣拢了拢，拢成一堆，花瓣堆在石桌中央，很小的一堆，风一吹就散了。他说：“你活着，是为了自己。不是为了仇恨，不是为了权力。”
“自己？”沈鸢转过头看着他，“哪个自己？我不认识那个自己。”
裴衍看着她，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很深的褐色，像秋天的泥土，厚实、温暖、安稳。他伸出手，悄悄握住了沈鸢的手。沈鸢的手凉凉的，细长的手指，骨节分明，像一把没有肉的鸡爪子。他的手很大，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，掌心贴着掌心，热的贴着凉的。
沈鸢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，没有抽回去。
“你还有我。”裴衍说，声音不大，但很笃定，像钉子钉在木头上，拔不出来，“我会一直陪着你。”
沈鸢抬起头看着他。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，沈鸢的眼眶有点红，但没有哭。她看着裴衍的眼睛，看着那双深褐色的、厚实的、安稳的眼睛，看了一会儿，嘴角慢慢弯了一下。
不是笑，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像是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，冰还没有裂开，但已经不那么硬了。
“谢谢你，裴衍。”她说，声音很低，低得差点被风吞掉，“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。”
裴衍的手指收紧了，把她的手握得更紧。沈鸢的手指也收紧了，两只手十指相扣，扣得很紧，像是怕松开之后再也握不到了。
阳光从亭子的檐角照进来，照在他们身上，暖洋洋的。裴衍的影子盖在沈鸢的影子上，两个影子叠在一起，分不清谁是谁。风从花园外面吹进来，带着桃花的香气，甜甜的，腻腻的，像小时候吃的饴糖。
沈鸢靠在裴衍的肩膀上，闭着眼睛。
她听见他的心跳，咚、咚、咚的，很慢很稳。她听着那个声音，心里那间空荡荡的屋子好像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，轻轻的，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，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远处的花园门口，老周和小谢蹲在墙根底下。小谢手里端着一碗莲子羹，又凉了。她看了一眼老周，老周摇了摇头，她叹了口气，把莲子羹放在地上，靠着墙坐着。
“你说，主人以后还会杀人吗？”小谢问。
老周想了想。“该杀的都杀完了，不该杀的不会杀。主人不是杀人狂。”
小谢看着地上那碗莲子羹，莲子沉在碗底，清汤寡水的，能看见碗底的花纹，是一朵莲花的图案，花瓣是淡青色的，碗底有一道细小的裂缝，从花心一直裂到碗边，渗出了一点汤汁。她伸手把那碗莲子羹端起来，放在旁边的石阶上，汤汁晃了晃，没有洒出来。
亭子里，沈鸢从裴衍肩上抬起头，看着花园里的花。桃花开了，杏花开了，海棠也开了，红的白的粉的，一树一树的，像云彩掉在了地上。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，裴衍坐在旁边，两个人挨得很近。
沈鸢把手从裴衍手心里抽出来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，手心里那些看不见的疤在阳光下还是不看见。她把手翻过来，看着手背，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。她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按了按那条青筋，按下去，松开，青筋弹回来，又按下去，又松开，弹回来，按到第三次的时候，手指从手背上滑下来，落在膝盖上，不动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