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的时候，沈鸢把任命裴衍为内阁首辅的旨意当众宣读了。
朝臣们早有准备。沈鸢要还政于民、要设内阁、要改科举、要改税法，一路折腾下来，大家已经麻木了。现在她说要任命内阁首辅，没人觉得意外。但听到她念出“裴衍”两个字的时候，还是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摄政安王当内阁首辅，这跟没改革之前有什么区别？裴衍还是那个裴衍，兵权在他手里，朝政也归他管，太皇太女退居幕后——这不就是把沈鸢从台前搬到台后，换了个位置坐吗？
有人想反对，但看了看裴衍腰间的剑，把话咽回去了。
沈鸢念完旨意，看着裴衍。裴衍站在文臣那一排的最前面，穿着亲王朝服，腰挺得笔直。沈鸢念到他的名字的时候，他的眼睛动了一下，很轻微，像水面上的一个小涟漪，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
“裴衍。”沈鸢叫他的名字。
裴衍出列，走到大殿中央，跪下。他的膝盖磕在金砖上，咚的一声，很闷。沈鸢从太监手里接过圣旨，亲手递给他。
裴衍双手接过圣旨，举过头顶。“臣领旨，定不负殿下所托。”
沈鸢看着他，看着他低下去的头、看着他的发顶、看着金冠上的红缨、看着红缨在风里微微晃动。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欣慰，又像是不舍，还有一点别的什么，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下去了，哽在喉咙里，上不来下不去。
“平身。”她说。
裴衍站起来，退回到文臣那一排的最前面。他把圣旨捧在手里，没有交给旁边的太监，自己捧着，捧得很稳，像是在捧一件很贵重的东西。
朝臣们跪了一地，高呼“殿下英明”“首辅大人英明”。声音没有以前大，稀稀拉拉的，像是在应付差事。沈鸢不在乎。裴衍也不在乎。
散朝之后，沈鸢把裴衍叫到了偏殿。
偏殿不大，是沈鸢平时批折子的地方。一张桌子，两把椅子，一个书架，墙角放着一盆兰花，兰花开了，白色的花瓣，淡黄色的花蕊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。沈鸢走到桌前坐下，裴衍在她对面坐下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，中间隔着那张桌子。
桌上摆着一壶茶，两只茶杯。茶是刚沏的，还冒着热气。沈鸢拿起茶壶，给裴衍倒了一杯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。茶汤碧绿碧绿的，在白色的瓷杯里显得很好看，像一汪春水。
“我把天下交给你了。”沈鸢说。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，但裴衍听出了这话的分量。
裴衍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茶很烫，烫得他舌头发麻，但他没有吐出来，咽下去了。“你放心，我不会把天下弄丢的。”
沈鸢看着他，嘴角动了一下。“我知道你不会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偏殿里很安静，只有兰花的香味在空气里飘。沈鸢低着头，看着茶杯里的茶汤，茶汤很绿，绿得发亮，能看见杯底的白瓷。
“裴衍，”她开口了，“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？”
“因为我合适。”裴衍说。
“因为你是我最信任的人。”沈鸢抬起头，看着他的眼睛，“这个世界上，我谁都不信，我只信你。”
裴衍看着她的眼睛，沉默了一瞬，放下茶杯。他的手从桌上伸过来，握住了沈鸢的手。沈鸢的手没有缩回去，让他握着。
“你不会后悔的。”他说。
沈鸢点了点头。
老周站在偏殿门口，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。银耳羹是刚熬好的，放了一会儿，不烫了，温温的。他站在门口，犹豫着要不要进去。小谢蹲在墙根底下，手里拿着一把扇子，在扇风。她看了一眼老周，老周摇了摇头，她叹了口气，继续扇风。
偏殿里的两个人把茶喝完了，沈鸢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窗外的天很蓝，阳光很好，照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，叶子绿得发亮。桂花还没开，但要开了，树上有小米粒一样的花苞，一簇一簇的，青黄色的，藏在绿叶中间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。
“今年桂花开得早。”沈鸢说。
裴衍走过来，站在她身边，看着那棵桂花树。“嗯，比去年早了半个月。”
沈鸢转过头看着他。“你连这个都记得？”
“你去年说过，桂花开了要酿桂花酒。”裴衍说，“去年你没酿成，今年我陪你酿。”
沈鸢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这次是真的笑，眉眼弯弯的，嘴角翘得很高，露出了牙齿。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，平时的她冷得像一块冰，笑起来的时候冰就化了，变成水，变成春风，变成暖洋洋的东西。
裴衍看着她，嘴角也弯了一下。
两个人站在窗前，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，阳光照在他们身上，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，两个影子挨得很近，像是靠在一起的。风吹过来，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，像是在拍手。
老周站在门口等啊等，等到银耳羹凉透了，等到小谢的扇子扇得手酸了，等到太阳从东边挪到了正中间，偏殿的门才打开。
沈鸢走出来，看了一眼老周手里的银耳羹，端过去，一口喝了。银耳羹凉了，但还能喝，甜甜的，滑滑的，咽下去之后喉咙里留下一股淡淡的甜味。她把空碗还给老周，碗底有一圈银耳的残渣，白花花的，像碎掉的云。老周接过碗，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把碗底擦了擦，擦干净了，碗底的白瓷在阳光下反着光，亮得晃眼。沈鸢扫了一眼那光，抬脚往前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