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政推行一周年的时候,沈鸢决定出宫看看。
她把朝政交给裴衍,换了身便装,带着青禾出了宫门。青禾是新来的丫鬟,才十五岁,圆圆的脸,大大的眼睛,说话有点结巴。沈鸢原本不想要丫鬟,但老周说“您身边不能没人伺候”,她就点了头,让老周随便挑一个。青禾是被从人市上买回来的,爹娘都死了,家里还有个弟弟,卖了她换了两斗米。
城墙在京城北面,高约十丈,站在上面能看见整个京城。沈鸢沿着马道慢慢走上去,青禾跟在后面,走得气喘吁吁的,但她不敢说累,咬着牙跟着。城墙上风很大,吹得沈鸢的衣摆猎猎作响,头发也被吹散了,几缕碎发在脸前飘来飘去。她没有戴冠,也没有戴簪子,只用一根布条把头发扎在脑后,看起来像个普通人家的妇人。
走到城墙最高处,沈鸢停下来,扶着垛口往下看。
京城的街道像棋盘一样铺在脚下。横的竖的,宽的窄的,一条一条地排列着,从城墙底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城门。街上人来人往,络绎不绝——有挑着担子的小贩,有骑着驴子的书生,有坐在轿子里的官员,有抱着孩子的妇人。商铺鳞次栉比,招牌在风里晃来晃去,酒楼的旗幡飘得最高,远远就能看见。
沈鸢看了很久。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京城了。以前她每天在朝堂上看折子、看官员的脸、看那些或真或假的表情。她很少抬头,更少站在这么高的地方往下看。现在站上来了,觉得这个城市比她想象的大,比她想象的热闹,也比她想象的远。
“殿下,您看——”青禾指着城里的一条街,“那边好多人。”
沈鸢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看见一队人马从朱雀大街走过来。前面是开道的禁军,举着旗幡,敲着锣。后面是一排轿子,轿子上的标记她认得——是内阁大臣的轿子。走在最前面的人没坐轿子,骑在一匹黑马上,玄色的袍子,腰里别着剑,背影笔直得像一根标尺。
裴衍。
沈鸢的嘴角微微上扬。今天是内阁巡视京城的日子,裴衍带着内阁大臣,沿着京城的主要街道走一圈,看看百姓的生活,听听百姓的意见。这是新政的一部分,以前没有过,以前皇帝坐在宫里,天下的事全靠折子。折子上写的什么就是什么,没人知道真假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裴衍每个月都要出去走一趟,不带太多人,不走太快,看见什么问什么。百姓开始还怕他,后来发现他不吃人,就敢说话了。有人说粮价贵了,他记下来;有人说赋税重了,他也记下来;有人说地方官贪了,他记下来,回去就查,查实了就办。
裴衍的队伍走得很慢,在每一个路口都要停下来。裴衍从马上下来,走到路边,跟路边的百姓说话。沈鸢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能看见他的手势——他在比划什么,大概是在问路边的菜价。卖菜的老太太刚开始还紧张,说着说着就不紧张了,比比划划的,像是在跟邻居聊天。
青禾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,沈鸢没听进去。她的目光一直追着裴衍的身影,看着他从这条街走到那条街,从那个路口走到那个路口。他走得很稳,不急不慢,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。
沈鸢看着那个背影,忽然觉得很平静。
不是快乐,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不是空洞。是平静。像暴风雨过后的大海,波浪还在,但不高了;风还在,但不大;水还是咸的,但没那么苦了。
她想起重生时的绝望——那时候她刚从死里逃出来,浑身是伤,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。她想起复仇时的疯狂——那时候她每天都在算计,杀人、下毒、设局,手上沾满了血。她想起权力巅峰时的空洞——那时候她把仇人一个个送进地狱,把权力抓在手里,但她不知道自己是谁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
她是沈鸢。是谢婉宁的女儿,是裴衍的妻子,是暗阁的主人,是大梁的太皇太女。但这些身份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——她还活着,而且活得很好。
“殿下,”青禾又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兴奋,“您看那个老太太,她给了首辅大人一把葱——”
沈鸢低头看过去,果然看见裴衍手里拿着一把葱,站在路边,脸上的表情有点尴尬。卖葱的老太太还在说着什么,大概是在教他怎么做葱油饼。裴衍点了点头,把葱递给身后的随从,随从接过去,也不知道该拿这葱怎么办,捧在手里,像捧着一块金子。
沈鸢终于笑了出来。不是微笑,是笑出声来,笑声被风吹散了,但青禾听见了。青禾愣了一下,她跟了沈鸢三个月,从没见过她笑。沈鸢笑起来的样子跟平时判若两人,平时的沈鸢像一块冰,现在的沈鸢像阳光下的水,亮晶晶的。
“殿下,您笑起来真好看。”青禾说。
沈鸢收住了笑,但嘴角还弯着。她转过头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天很蓝,云很白,太阳很好。风吹过来,带着城里的烟火气——有烧饼的香味、有酒香、有马粪的味道、有人的味道。这些味道混在一起,不好闻,但沈鸢觉得安心。
“青禾,”沈鸢忽然说,“我想出宫走走。”
青禾愣了一下。“出宫?去哪?”
“去江南。去我娘长大的地方。”沈鸢望着南边的方向,眼睛里有光,不是泪光,是别的什么,“我一直想去看看,但一直没有时间。现在有时间了。”
青禾想了想。“殿下,您要是去江南,能带上我吗?”
沈鸢转头看着她,看着她圆圆的脸、大大的眼睛、有点不知所措的表情。她笑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青禾的头,像摸一只小猫。
“带。”
青禾的眼睛亮了,弯成了两道月牙。
沈鸢转过身,最后看了一眼城里的裴衍。他已经走远了,变成一个很小的黑点,在人群中移动。他手里还拿着那把葱吗?还是已经扔了?沈鸢看不清,但她觉得他应该还拿着。他不会扔的,他不是那种人。
风更大了,把城墙上的一面旗幡吹得猎猎作响,旗幡上的龙张牙舞爪的,像要从布上飞下来。沈鸢从青禾手里接过自己的披风,披在肩上,系好带子,把领口的毛拢了拢,拢到下巴底下,挡住了风。
她转身走了。青禾跟在后面,走几步回头看一眼,走几步回头看一眼。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,她忽然停下来,指着城墙上面喊了一声:“殿下,您看——”沈鸢回过头,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城墙上面的旗幡被风吹得翻了个面,露出背面绣着的云纹,云纹是用银线绣的,在阳光下闪着碎光。沈鸢看了两眼,转身继续往下走,把披风的帽子翻上来扣在头上,挡住了阳光,也挡住了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