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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1章 十年之后

逆行婚礼 迎风者 2574 2026-07-04 20:32:27

小镇叫青溪,在江南腹地,从京城坐船要走大半个月。镇子不大,百来户人家,一条青石板街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一炷香的工夫。街两边开着杂货铺、豆腐坊、铁匠铺和两家茶馆,逢五逢十有集市,附近村子的人都来赶场,热闹大半天,散了就散了。

沈鸢在镇子西头买了个小院子,三间正房,两间厢房,后面带个园子。园子不大,但她种了菜,养了鸡,还在墙角栽了一棵桂花树。桂花树是搬来那年种的,十年了,长得很高,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桂花香,香得人发晕。

她老了。不是那种老态龙钟的老,是那种经历了太多之后沉淀下来的老。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的皱纹多了,手上的皮肤松了,青筋凸起来,像一条条蚯蚓。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,不是年轻时候那种刀锋一样的亮,是温水一样的亮,不刺眼,但暖和。

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。镇上的邻居只知道她姓沈,从外地来的,带着一个丫鬟。有人说她是寡妇,有人说她是逃难的,有人说她是不想嫁人的老姑娘。说什么的都有,但没人问,问了沈鸢也不答。时间久了,大家也就不问了。

每天早晨,沈鸢起来先喂鸡。三只母鸡,一只大公鸡,养在园子里,每天能捡两三个蛋。喂完鸡,她舀一瓢水洗脸,然后煮粥。粥是白米粥,加几颗红枣,有时候加红薯。煮好了端到院子里,坐在桂花树底下慢慢喝。喝完了晒太阳,晒到日头高了,去菜地里拔草、浇水、捉虫。

下午有时候教邻居的孩子识字。镇上没有学堂,孩子们想识字只能找私塾,私塾在镇东头,离得远,束脩也贵。沈鸢不收钱,谁来她都教,但只教下午。上午她没空,要伺候她的鸡和菜。

青禾每天下午来。她嫁给了镇上的一名书生,姓周,长得斯斯文文的,在邻镇教书,逢年过节才回来。青禾一个人在家没意思,就来陪沈鸢。她来的时候会带些东西,有时候是自家蒸的馒头,有时候是镇上买的糕点,有时候是一把刚从地里拔的青菜。

“主人,”青禾坐在桂花树底下,手里纳着鞋底,针线在布上穿梭,发出嗤嗤的声音,“今儿镇上来了个卖货郎,从京城来的。”

沈鸢躺在竹椅上,闭着眼睛,晒着太阳。“嗯。”

“他说京城现在可繁华了,朱雀大街扩了一倍宽,两边的商铺都换成了楼房,有三层高的呢。”

沈鸢嗯了一声,没有睁眼。

青禾看了她一眼,犹豫了一下,又说:“他还说,朝廷又出了新政,说要修什么‘官道’,从京城一直修到江南,以后走起来就快了。”

“快了不好吗?”沈鸢睁开眼,嘴角弯了一下,“快了你们回娘家就方便了。”

青禾的娘家?她没有娘家。她是沈鸢从人市上买回来的,爹娘都死了,只有一个弟弟,后来也不知道去了哪里。沈鸢知道这件事,青禾也知道沈鸢知道,两个人都不提。青禾低下头,继续纳鞋底,针扎进布里面,嗤的一声,又拔出来,嗤的一声,一针一针的,很密。

“主人,”青禾又开口了,“您后悔吗?”

沈鸢看着她。“后悔什么?”

“后悔离开京城。后悔不当皇帝。”青禾抬起头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“您要是当了皇帝,现在住在皇宫里,吃香的喝辣的,多好啊。哪像现在,住这么小的院子,吃这么简单的饭,还要自己喂鸡种菜。”

沈鸢笑了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,像一朵花从水里浮上来。她伸手摸了摸青禾的头,像十年前在城墙上摸她一样。

“不后悔。”她说,“我现在很好。比在皇宫里好。”

青禾看着她,想说什么,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她低下头,继续纳鞋底。鞋底纳完了一只,她用牙咬断线头,把鞋底翻过来看了看,针脚很密,很整齐,像一排排蚂蚁。她把鞋底放在膝盖上,用手抚平,布面上有一块油渍,不知道怎么沾上去的,她用指甲刮了刮,刮不掉。

沈鸢从竹椅上站起来,走到园子里。夕阳西下,把园子照得金灿灿的,菜地里的青菜绿得发亮,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,三只母鸡在鸡窝里咕咕叫。她弯腰拔了一棵萝卜,萝卜不大,但很水灵,缨子嫩绿嫩绿的。她把缨子拧掉,把萝卜在衣服上蹭了蹭,咬了一口,脆的,甜的。

远处传来狗叫声,一声两声,然后就停了。镇东头的私塾放学了,孩子们从巷子里跑出来,叽叽喳喳的,像一群麻雀。有个孩子跑过沈鸢家门口,喊了一声“沈奶奶好”,沈鸢应了一声,孩子就跑了。

沈鸢站在园子里,咬着萝卜,看着夕阳。天边的云被烧成了红色,一朵一朵的,像棉花着了火。她看着那些云,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
她娘说:“替娘活着,替娘看看这个世道。”

她现在活着的这个世道,是好的。百姓能吃饱饭,孩子能识几个字,商人能做生意,官员不敢随便贪。朝堂上有裴衍坐镇,地方上有内阁巡查,边境上十几年没有大战。虽然还有很多问题,但比起十年前,好太多了。

沈鸢把萝卜吃完,把萝卜缨扔进鸡窝里,三只母鸡抢着啄,咯咯咯的叫。她拍了拍手上的泥,走到院子门口,靠在门框上,看着街上的行人。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门前走过,担子里装着针线、胭脂、糖块和一些小玩意儿。她叫住了货郎,买了一包糖块,五文钱,用黄纸包着,纸包不大,但沉甸甸的。

她拿着糖块走回院子,青禾还在纳鞋底。她把糖块递过去,青禾愣了一下,接过去,打开黄纸,里面是十几块麦芽糖,琥珀色的,半透明的。她拿起一块塞进嘴里,甜得眯起了眼睛。

沈鸢在竹椅上坐下,继续晒太阳。阳光已经不那么烈了,暖洋洋的,照在身上像盖了一层薄被子。她闭上眼睛,听着风吹桂花树的声音,沙沙沙的,像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。

青禾吃着糖块,纳着鞋底,纳着纳着手停了。她抬起头,看着沈鸢。沈鸢闭着眼睛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嘴角微微上翘,像是做梦梦到了什么好事。皱纹在夕阳里显得很柔和,白头发被风吹起来,在脸前飘。她穿着一件粗布衣裳,脚上穿着一双布鞋,鞋面上绣着一朵荷花,已经褪色了。手指上沾着泥巴,指甲缝里也有泥巴。

青禾看了很久,低下头,继续纳鞋底。

沈鸢睁开眼,看着天上的云。云被风吹着,慢慢地移动,从东边飘到西边,形状一直在变。她伸出手,对着那片云比了比,手指离云很远很远,但她觉得那片云是从她手心里飘出去的。

她把右手伸进口袋,摸了摸那颗白子。

白子还在。十年来一直在。她有时候拿出来看看,有时候就放在口袋里,想起来的时候摸一摸。白子上的划痕更多了,边缘磨得更花了,像一块用旧了的石头。但摸起来还是凉的,滑的,硌手。

她没有把白子拿出来,只是摸了摸。

夕阳落下去,天边的那片红也慢慢淡了,变成紫色,变成灰色,变成黑色。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,小小的,亮亮的,像一颗米粒。沈鸢看着那颗星星,看着看着,星星就不见了,被云遮住了。

她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对青禾说:“天黑了,该回去了。”

青禾收起鞋底,站起来。她把糖块包好塞进袖子里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沈鸢一眼。“主人,我明天再来。”

沈鸢点了点头。青禾走了,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哒哒哒的,越来越远,最后听不见了。沈鸢把院门关上,插好门闩,转身走回屋里。

她点上油灯,火苗跳了一下,稳住了。屋里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墙角放着一个衣柜。桌上摆着一面铜镜,镜面已经花了,照出来的人影模模糊糊的。她坐在桌前,从袖子里摸出那颗白子,放在桌上。白子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,像一个缩小了的月亮。

她把白子翻过来,看着底面。底面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字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那个字是——“沈”。

她娘刻的。刻在白子里面,从外面看不见,只有在灯光下斜着看才能看见。她看了很多年,一直没看够。

她把白子攥在手心里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推开窗户,夜风灌进来,凉凉的,带着桂花香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口气咽下去,咽到肚子里。

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,弯弯的,像一把镰刀。月光洒在院子里,把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影子里有一根树枝断了,耷拉着,像一个骨折的手臂。

风吹过来,断了的那根树枝晃了晃,没有掉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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