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禾把箱子搬到马车上的时候,沈鸢已经坐在车里了。
箱子不大,旧木头打的,边角磨圆了,锁扣生了锈。箱子里只有三样东西——母亲的灵位、先帝的信、以及一把碎玉钥匙。灵位是用一块檀木刻的,时间久了,木头颜色发黑,但刻的字还能看清。先帝的信装在牛皮纸信封里,信封已经皱了,边角磨毛了,上面有泪渍和水渍。碎玉钥匙用红绳串着,钥匙断成了三截,她用布包好,塞在箱子最底下。
朝服和诏书,她全部留在了宫中。朝服叠好放在龙椅上,诏书压在上面。凤冠放在龙椅的坐垫上,歪歪的,像一个被人遗忘的摆设。太监来收拾的时候看见那些东西,吓得跪在地上不敢动,后来是裴衍让人收走的。
马车从宫门出发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沈鸢掀开车帘看了一眼,宫门在晨雾里显得很高,灯笼在雾里发出昏黄的光,像两只快瞎了的眼睛。守卫看见马车出来,跪了一地。没有人拦,裴衍提前打了招呼,所有关卡一律放行,不许盘问,不许阻拦。
马车走在御街上,轱辘轧在青石板路上,咕噜咕噜响。沈鸢坐在车里,靠着车壁,闭着眼睛。青禾坐在对面,手里抱着一个包袱,包袱里是几件换洗衣服和干粮。她不敢说话,怕吵着沈鸢。
马车出了城门,走上官道。天慢慢亮了,晨雾散了,阳光从东边照过来,照在马车的帘子上,暖洋洋的。沈鸢睁开眼,掀开帘子往后看——京城在晨光里显得很远,城墙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城楼上站着一个人,玄色的袍子在风里飘。
裴衍。
他站在城墙上,没有挥手,没有喊叫,就那么站着。风把他的袍子吹得像一面旗,他的脸看不太清,但沈鸢知道他在看她。她看了他几秒钟,放下帘子。
“主人,”青禾小声问,“您要不要吃点什么?”
“不饿。”沈鸢说。
马车继续往前走。走着走着,一个小厮骑快马从后面追上来,在马车外面喊:“殿下——殿下请留步——”老周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。小厮跑得满头大汗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递给老周。“裴大人让小的送来的。”
老周把信递进车里。沈鸢接过去,信封上写着“沈鸢亲启”四个字,是裴衍的笔迹。她拆开,里面只有一张纸,纸上写着一句话——“江南的桃花开了,替我看一眼。”
沈鸢看着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她的嘴角弯了一下,从包袱里翻出纸笔,回了一行字——“桃花年年都会开。你什么时候来看?”
她把信折好,递给外面的小厮。小厮接了信,骑马走了。马蹄声哒哒哒的,越来越远,最后听不见了。沈鸢靠在车壁上,把那张纸叠成一个方块,塞进袖子里。
马车走了半个月,才到江南。
青溪镇不大,沈鸢一眼就看中了镇西头的那个小院子。院子虽然旧了点,但很干净,墙根底下长着一丛竹子,后园有一棵老桂花树,树下有一口井。她花了二十两银子买下来,又花了五两银子修了屋顶,换了门窗。
搬进去那天,沈鸢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阳光照在桂花树上,叶子绿得发亮。她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地上的土,土是潮的,松的,捏一下就能捏出印子。她站起来,对青禾说:“以后就住这里了。”
青禾愣了一下。“主人,就住这里?不回京城了?”
“不回了。”沈鸢走进屋里,把母亲的灵位从箱子里拿出来,摆在一张方桌上。桌上没有供品,她让青禾去买了几个苹果,洗了摆在碟子里。苹果是青的,酸得很,但闻起来很香。
她从箱子里拿出先帝的信,放在灵位旁边。又拿出那把碎玉钥匙,看了几眼,用红绳串好,挂在脖子上。钥匙的三截断口硌着锁骨,有点疼,但她不摘。
安顿下来之后,日子过得很慢。
每天早晨,沈鸢起来先给母亲上香。三炷香,插在香炉里,青烟袅袅的,在屋里散不开。她跪在灵位前,双手合十,闭着眼睛,嘴里念叨着什么。声音太小了,青禾听不清,但每次都能听见最后一句——“娘,女儿替您活着。”
上完香,她去喂鸡。鸡是从镇上买来的,三只母鸡,一只大公鸡。公鸡很凶,见人就啄,沈鸢被啄过好几次,手背上留下几道血痕。后来她学聪明了,喂鸡的时候拿根棍子,公鸡一过来就赶,赶了几次,公鸡怕了,看见她就跑。
喂完鸡,她去菜地。菜地不大,她种了青菜、萝卜、韭菜,还有几棵辣椒。她不会种菜,刚开始的时候种子撒下去,长出来的苗稀稀拉拉的,有的还被虫子吃了。后来跟邻居学了,知道要施肥、要浇水、要捉虫。慢慢地,菜地绿了,青菜一茬一茬的,吃不完就送给邻居。
下午有时候教邻居的孩子识字。她在院子里摆了几张凳子,孩子们搬个小板凳坐着,她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字。写得最多的两个字是——“人”和“天”。人字一撇一捺,她说人站在地上,要站稳。天字一横一撇一捺,她说天在上面,人要抬头看。
孩子们听得半懂不懂,但字倒是记住了。
青禾每天下午来。她嫁给了镇上一个书生,姓周,长得斯斯文文的,在邻镇教书。青禾一个人在家没意思,就来陪沈鸢。她来的时候会带些东西,有时候是自家蒸的馒头,有时候是镇上买的糕点,有时候是一把刚从地里拔的青菜。两个人坐在桂花树底下,一个纳鞋底,一个晒太阳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,说着说着就不说了,就那么坐着,听着风吹桂花树的声音。
那年初春,青禾带来一封信。信封是白色的,上面没有署名,但沈鸢认得那个笔迹。她拆开,里面是一张纸,纸上写着几个字——“江南的桃花开了吗?我走不开。”
沈鸢看着那几个字,笑了。她回信写了四个字——“开了。谢了。”
信寄出去之后,她以为不会有回音了。但半个月后,又收到一封信,这次信封里装着一张画,画上的桃花开得正艳,枝头有一只鸟,鸟的嘴巴张着,像是在叫。画的右下角写着两个字——“欠着。”
沈鸢看着那个“欠着”,笑了很久。
从那以后,每年春天,裴衍都会派人送一坛桃花酿。酒坛不大,能装两斤,坛口用黄泥封着,泥上盖着红纸,纸上写着“桃花酿”三个字。酒是甜的,淡淡的桃花香,喝下去不醉人,但心里暖。
沈鸢每年只喝一坛,喝完了把酒坛洗干净,摆在窗台上。窗台上的酒坛越来越多,摆了整整一排,大大小小的,高高低低的,像一家人。她有时候看着那些酒坛发呆,看着看着就笑了。
又是一年春天。沈鸢坐在桂花树底下,手里端着半碗桃花酿,看着夕阳慢慢往下落。天边的云被烧成了红色,一朵一朵的,像棉花着了火。她把酒碗凑到嘴边,喝了一口,甜的,带着桃花的香味,咽下去之后喉咙里留下一股淡淡的甜。
她把碗放下,站起来,走到院子门口,靠在门框上,看着街上的行人。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门前走过,担子里装着针线、胭脂、糖块和一些小玩意儿。她没有叫住他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风吹过来,把院子里的桂花吹落了几朵,落在她肩上、头发上。她伸手把那朵桂花从肩上摘下来,放在手心里。花瓣很小,金黄色的,花蕊是深黄色的,散发着甜甜的香味。她把桂花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闻完了,把花塞进口袋里。
口袋里有一颗白子,磨花了的,划痕很多。她的手指摸到那颗白子,白子凉凉的,和桂花贴在一起。她用手指拨了拨,把桂花拨到白子上面,让花瓣盖住那些划痕。
她站在院门口,看着那条青石板路,看着路两边的屋檐,看着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。灯笼已经褪色了,红变成粉,粉变成白,白得发黄。灯笼穗子在风里晃,一下一下的,像在招手。
她看着那盏灯笼看了很久,目光顺着穗子往下滑,滑到门框上。门框上有一道旧裂缝,从门楣一直裂到门槛,缝里塞着蜘蛛网和灰尘,还有一片干了的树叶。她用指甲把树叶抠出来,树叶碎了,碎成渣,从指尖掉下去,落在地上,被风吹散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