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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4章 逆风茶馆

逆行婚礼 迎风者 2094 2026-07-04 20:32:27

茶馆开张那天,下着小雨。青禾撑着伞站在门口,沈鸢在屋里擦桌子。桌子是二手买的,老榆木,漆面花了,但木头结实,擦干净了还挺好看。椅子也是二手的,高高低低,有靠背没靠背的,凑了六把。茶壶倒是新的,沈鸢托人从宜兴带的紫砂壶,不大,一壶刚好泡三杯。

匾额挂上了,空白的。青禾问为什么不写字,沈鸢说等一个人来写。青禾不知道等谁,也不敢问。镇上的邻居路过,抬头看着那块空白匾额,觉得奇怪,但没人问。小镇上的人不习惯问太多,问了怕招人烦。

头三天没什么生意。偶尔有人进来坐坐,看看价格,嫌贵,走了。青禾急得团团转,沈鸢不急,每天照常开门、烧水、擦桌子,有人来就泡茶,没人来就坐着发呆。第四天,来了一个老农,挑着一担青菜,淋了雨,进来躲雨。沈鸢给他泡了一杯茶,没收钱。老农喝了,说好喝,第二天带了三个人来。第三天带了五个人来。

慢慢地,茶馆有了常客。

老赵是镇上的铁匠,四十来岁,满身肌肉,胳膊比沈鸢的腿还粗。他每天下午来,坐在门口那把最破的椅子上,要一杯最便宜的茶,喝两口就开始打瞌睡。沈鸢也不叫他,让他睡,睡到傍晚自己醒,放下茶钱就走了。

孙秀才在私塾教书,三十出头,瘦得像竹竿,戴着一副老花镜,镜片厚得像瓶底。他来茶馆是为了看书——家里孩子多,太吵,看不进去。茶馆安静,沈鸢不赶人,他一坐就是一整天。沈鸢有时候给他送一碟花生米,他推辞两句就吃了,吃完了继续看书。

李婶是镇上的媒婆,五十多岁,嗓门大,说话像吵架。她来茶馆不是为了喝茶,是为了传闲话。谁家的姑娘许了谁家的小子,谁家的媳妇生了儿子,谁家的猪跑了。沈鸢听她说,不搭腔,偶尔递一杯茶。李婶喝完茶,抹抹嘴,站起来走人,茶钱有时候给有时候不给。青禾不高兴,沈鸢说算了,一杯茶而已。

茶馆的角落里有一张桌子,沈鸢专门留给一个人。那个人从来没来过,但桌子一直空着,青禾每天擦一遍,擦得干干净净。有人想坐那张桌子,沈鸢说不坐,问她为什么,她不说。

日子过得像茶一样,淡淡的,不苦不甜。

沈鸢每天早上五点起来,烧水、备茶、扫地、擦桌子。水烧开了,壶嘴冒着白气,嗤嗤嗤的,在安静的早晨里听得很清楚。茶是今年新采的龙井,叶子嫩绿的,泡在水里舒展开来,像一朵朵小花。

她泡茶的动作很慢。先用热水烫壶,烫三遍,壶热透了再放茶叶。茶叶放多少,水多烫,泡多久,她都有自己的规矩。别人看不出来,但喝得出来。老赵说她的茶比镇上那家老茶馆好喝,孙秀才说她的茶喝了不心悸。

沈鸢知道为什么。以前她用茶杀人,毒药配得多了,手的轻重、水的高低、泡的长短,都关系到药性。现在不用毒了,那些本事还在,只是用来泡茶,不杀人了。

青禾有时候问:“主人,您以前泡茶的时候,会不会想起以前的事?”

沈鸢想了想。“会。但想归想,手不抖。”

青禾不懂,但她觉得沈鸢说得很厉害。

这天下午,茶馆里来了个孩子。七八岁,瘦瘦的,穿着一件打补丁的衣裳,站在门口不敢进来。沈鸢看见了,招手让他进来。孩子走进来,站在柜台前,眼睛盯着桌上的茶壶,咽了口唾沫。

“想喝?”沈鸢问。

孩子点了点头,又摇头。“我没钱。”

沈鸢倒了一杯茶,递给他。孩子接过去,烫得直吹气,吹了半天才喝了一口。茶入口,他的眼睛亮了,一口气把一杯喝完,把空杯子递回来,说了一声“谢谢婶婶”,转身跑了。

青禾在旁边看着,说:“这孩子真没规矩。”

沈鸢笑了笑,把杯子洗了。

傍晚的时候,李婶又来了。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衣裳,头上插了一朵花,一看就是刚从说媒的场子上下来。她一屁股坐在凳子上,拍着桌子喊:“老板娘,来杯茶!渴死我了!”

沈鸢给她倒了一杯茶。李婶一口闷了,抹抹嘴,开始说:“你知道吗?镇上那个王家的闺女,许了李家的儿子了!彩礼要了二百两银子,二百两!啧啧啧,这年头闺女真值钱。”

沈鸢嗯了一声。

李婶又喝了一杯,继续说:“还有,赵家那个媳妇生了,又是个闺女。赵家老太婆气得三天没吃饭。你说这老太婆,闺女怎么了?闺女就不是人了?”

沈鸢又嗯了一声。

李婶说了半个时辰,说得口干舌燥,喝了一壶茶,站起来要走。她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,往桌上一拍,说:“今天的茶钱,不欠了。”沈鸢看了一眼,多了。她没说什么,把铜板收进抽屉里。

李婶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着沈鸢。“老板娘,你来镇上两年了,我怎么从来没见你提过你男人?你男人呢?”

沈鸢正在擦杯子,手停了一下。“在外地。”

“做什么的?”

“做官的。”

李婶的眼睛亮了。“做官的?多大的官?”

沈鸢笑了笑,没回答。李婶等了半天,没等到答案,啧了一声,走了。她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哒哒哒的,越来越远。

青禾从后面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。她把碗放在沈鸢面前,犹豫了一下,问:“主人,您今天怎么跟她说裴大人了?”

“她问,我就说。”

“您不怕她到处传?”

“传就传。”沈鸢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,“传了也没人信。”

青禾想了想,也是。谁会在一个小镇的茶馆里,相信老板娘的男人是当朝内阁首辅?

太阳落山了,沈鸢把门口的茶桌搬进来,一把一把地码好。青禾在扫地,扫帚划过青石板,沙沙沙的。茶馆里安静下来,只有扫地的声音和水壶烧水的声音。

沈鸢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这个小小的茶馆。六张桌子,一把一把椅子,墙上的茶牌写着几行字——龙井、碧螺春、铁观音、普洱。价格写得清清楚楚,最贵的五文钱,最便宜的两文钱。角落里那张空桌子还空着,桌面上有一层薄灰,青禾擦过了,但风一吹又落了一层。
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有很多茧子,不是握刀留下的,是拿锄头、喂鸡、擦桌子留下的。指甲剪得短短的,干净。她把右手翻过来,看着手心里那些看不见的疤。那些疤还在,摸得到,但已经不痒了。

她从柜台上拿起一把铜壶,铜壶很旧了,是开张那天从一个收破烂的那里买的。壶身上有一层绿锈,擦不掉,留着也挺好看。她把壶凑到耳边摇了摇,壶里有水声,咕咚咕咚的,像心脏在跳。

她把铜壶放在炉子上,火苗舔着壶底,壶嘴开始冒白气,嗤嗤嗤的,白气在灯光里一卷一卷的,像在跳舞。她从墙上取下那块空白的匾额,用抹布把上面的灰擦了擦,擦完了举起来看了看,匾额上还是一个字都没有。她看了两秒,放回去,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和一张纸,在纸上写了两个字——“逆风”。笔画很硬,不像女人的字。她把纸叠好,塞进口袋,匾额留在原处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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