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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6章 告别往昔

逆行婚礼 迎风者 2178 2026-07-04 20:32:27

裴衍在茶馆住了三天。不是刻意要住,是走不了了——第二天下了暴雨,官道泥泞不堪,马车走不动,他只好多留了一天。沈鸢嘴上说“天不留人雨留人”,但给他收拾房间的时候,把最好的被子拿出来了,被面是新洗的,晒过太阳,有一股肥皂味。

第一天,两个人坐在茶馆里喝茶。裴衍坐在角落里那张桌子前,沈鸢坐在他对面,两个人喝着茶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说的都是些闲事——镇上的铁匠老赵腰不好,孙秀才的儿子今年要考童生,李婶又给谁家说了媒。沈鸢说一件,裴衍听一件,偶尔嗯一声,偶尔问一句后来呢。

青禾在后面做饭,切菜的声音咚咚咚的,从厨房传过来,闷闷的,像有人在敲鼓。切着切着,声音停了,大概是切到手了,过了一会儿又响了,咚咚咚的,继续切。

“朝堂上的事,你不担心?”沈鸢端着茶杯,看着裴衍。

裴衍靠在椅背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想了想。“有内阁在,我偶尔回去看看就行。我不能把一辈子都给了朝堂。”

沈鸢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她把茶杯放下,站起来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细细密密的,像有人在天地之间挂了一层纱。远处的山被雨雾遮住了,模模糊糊的,只剩下一个轮廓。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,一滴一滴的,打在窗台上的石板上,啪嗒啪嗒的,很有节奏。

第二天,雨停了。两个人到镇外的田埂上散步。雨后的空气很清新,带着泥土的腥味和青草的味道。田里的稻子已经抽穗了,绿油油的,风一吹就晃,像一片绿色的海。远处有人在插秧,弯着腰,一把一把地把秧苗插进泥里,动作熟练得像在跳舞。

裴衍走在前面,沈鸢跟在后面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谁都没说话。田埂很窄,只能一个人走,裴衍走前面,遇到坑洼的地方会回头看一眼沈鸢,确认她跟上来了再继续走。

走到田埂尽头,有一棵大榕树,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,遮住了半边天。裴衍在树下站住,沈鸢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风吹过来,榕树的叶子沙沙响,有鸟在树枝上叫,唧唧唧唧的,叫了几声就飞走了。

“跟我回京城吧。”裴衍忽然说。

沈鸢转过头看着他。他的脸在榕树的阴影下看不太清,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像两颗星星在暗处发光。沈鸢看了他一会儿,摇了摇头。

“我不回去了。这里是我的家。”

裴衍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“那我常来看你。”

沈鸢从他脸上移开目光,看着远处的田野。田里的稻子在风里晃荡,一波一波的,像海浪。她想起十年前自己离开京城的时候,裴衍站在城墙上送她,她坐在马车里,掀开帘子看了一眼。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回去了。现在还是这么觉得。

第三天,天晴了。裴衍说要走,沈鸢没有挽留。青禾给他准备了一包干粮,有馒头、咸菜和几个煮鸡蛋。裴衍接过去,把包袱挂在马鞍上,牵着马往镇口走。沈鸢送他。

镇口有一棵老槐树,树底下有一块大石头,石头上坐着几个老人在下棋。看见沈鸢和裴衍走过来,老人们抬起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下棋。

裴衍在镇口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沈鸢。

“保重。”他说。

“你也是。”沈鸢说。
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隔了两步远。风吹过来,把沈鸢的头发吹乱了,她没有理。裴衍的袍角被风吹起来,猎猎作响。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,就那么站着,站了好一会儿。

裴衍翻身上马,勒着缰绳,马在原地转了半圈。他看了沈鸢最后一眼,一夹马腹,马走了。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,哒哒哒的,声音在巷子里回荡。

沈鸢站在镇口,看着裴衍的背影。他的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后消失在拐角处。拐角的墙根底下有一丛野草,绿油油的,在风里摇头晃脑的。一只黄狗从巷子里跑出来,追着马跑了几步,被主人叫回去了。

沈鸢站在镇口,站了很久。

青禾从茶馆里跑出来,跑到沈鸢身边,喘着气。“主人,他走了?”

“走了。”

“您不追?”

“不追。”

沈鸢转身往回走。她的步子不快不慢,跟平时一样。青禾跟在后面,看着她走了,松了一口气。她怕沈鸢会哭,但沈鸢没有哭。沈鸢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平静得像一碗水,没有波纹,没有涟漪,什么都没有。

回到茶馆,沈鸢在角落里那张桌子前坐下。桌子是裴衍这两天一直坐的那张,桌面上有茶渍,一圈一圈的,褐色的,干了的。桌面有一道划痕,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,大概是钥匙或者指甲刮的,细细的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小河。

她端起茶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。茶已经凉了,她没有换,端起来喝了。凉茶苦,涩,她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,又喝了一口。

青禾端着一碗银耳羹过来,放在她面前。银耳羹是热的,冒着白气,甜甜的,能闻到红枣的味道。沈鸢把银耳羹端起来,喝了一小口,烫得缩了缩脖子。她把碗放下,用手指在碗边画圈,一圈一圈的,指尖沾了银耳羹的汤汁,黏黏的,甜甜的。

沈鸢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的天。天很蓝,云很白,一朵一朵的,慢慢地飘。从东边飘到西边,形状一直在变。看那片云的时候,脑子里想的不是过去,不是未来。什么都没想,脑子里空空的,像一间搬空了的屋子,干净,敞亮,风吹过去,一点灰都不扬。

她把右手伸进口袋,摸了摸那颗白子。白子还在,凉凉的,滑滑的。那些干花已经碎了,贴在白子上,变成粉末,擦不掉了。她用拇指摩挲着那些粉末,粉末很细,很滑,像面粉,在指腹上留下一层淡淡的黄。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拇指上沾着一层黄粉,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还有一点点茉莉花的香味,很淡,淡得几乎闻不到。

她把手放下来,拇指在桌面上蹭了蹭,黄粉蹭掉了,桌面上留下一条淡淡的黄色痕迹。她用湿抹布擦了一下,抹布上沾了一点黄。她把抹布放在桌上,端起银耳羹,一口一口地喝完,把空碗放在桌上。碗底有一圈银耳的残渣,白花花的,像碎掉的云。她用勺子刮了刮碗底,刮了一勺残渣,吃了,嚼了两下,没什么味道,咽下去了。

青禾走过来收碗,看见沈鸢在发呆,没有叫她,悄悄把碗收走了。她在厨房里洗碗,水声哗哗的,碗和碗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。洗着洗着,手停了,水声也停了。

沈鸢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抬头看着门楣上那块匾额。“逆风”两个字在阳光下黑得发亮,笔画的边角被晒得有点翘起来了,漆皮微微卷起,像要脱落似的。她伸手摸了摸那个“逆”字的起笔,指尖触到漆皮,漆皮翘起来一小片,被她按回去了。她把手指收回来,转身走回屋里。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风里沙沙响,叶子绿得发亮,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,一地碎光,亮晶晶的,像满地的金子。她从地上捡起一片叶子,叶脉还绿着,只有边缘发黄了,她用两个手指捏着叶柄转了转,转了两圈,叶子从指间滑落,飘在地上,落在碎光里,像个绿色的小船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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