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一年的春天,桃花又开了。
裴衍来的时候没有提前通知。他穿着一件灰布袍子,头上戴着一顶斗笠,脚上踩着一双布鞋,看起来像个赶路的商人。马拴在镇口的槐树上,他自己步行走进巷子,熟门熟路地拐了两个弯,站在茶馆门口。
匾额上的“逆风”两个字还在,漆皮又翘起来了一些,边角的地方裂了缝,像干涸的河床。他看了两眼,推门进去。
沈鸢正在擦柜台。
她听见门响,抬起头,手里抹布停在半空中。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容跟他们重逢时不太一样——那时候是惊讶里带着一点慌,现在是惊讶里带着一点喜,像是一朵花慢慢从水里浮上来。
“你怎么又来了?”她问。
裴衍走到角落里那张桌子前坐下,把斗笠摘下来放在桌上。他的头发又白了一些,鬓角的白发像霜打过的草,脸上的皱纹也多了,但精神还好,眼睛还是亮的。他靠在椅背上,两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沈鸢。
“桃花开了,我来看桃花。”
沈鸢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她把抹布放在柜台上,走到后面的茶案前,蹲下来翻茶叶罐。罐子排了一排,她从最里面翻出一个青花瓷罐,打开盖子闻了闻,满意地点点头。那是蒙顶甘露,去年春天收的,一直没舍得喝。
她烧水、烫壶、投茶、注水。动作不快不慢,像在做什么仪式,每一步都很专注。水汽从壶嘴冒出来,白蒙蒙的,在她脸前飘。她的脸在水汽里显得很柔和,皱纹像水墨画里的山峦,一笔一笔的,淡淡的。
裴衍坐在那里,看着她的动作。
茶泡好了。沈鸢端着一只青瓷杯走过来,放在裴衍面前。茶汤碧绿,清澈透亮,能看见杯底的白瓷。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,一片一片的,像刚摘下来的样子。
裴衍端起茶杯,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闭上眼睛。蒙顶甘露的香气很淡,不冲,但很持久,像山间的雾气,缭绕在鼻尖,散不开。他喝了一口,含在嘴里品了品,咽下去,又喝了一口。然后放下茶杯,睁开眼睛。
“这味道,还是没变。”
沈鸢在他对面坐下,给自己也倒了一杯。她端着茶杯,看着窗外的桃花。窗外的桃树种在邻居的院子里,枝头伸过墙来,开了满枝的粉,风一吹就落,落在墙头上,落在瓦片上,落在窗台上。
“你每年都来,”沈鸢转过头看着裴衍,“朝堂上的人不说闲话?”
裴衍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。“管他们呢。我有我的自由。”
“你是内阁首辅,不是普通老百姓。”沈鸢说,“你一年到头往外跑,内阁那帮人能服你?”
“不服也得服。”裴衍放下茶杯,“周老太傅去年退了,现在内阁那几个人都是我一手提拔的。不服,换人就行。”
沈鸢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你倒是越来越像个权臣了。”
裴衍也笑了。“跟你学的。”
两个人对坐喝茶,窗外的桃花开得正盛,粉红色的一片,像云霞落在枝头。蜜蜂在花丛里嗡嗡嗡地飞,声音不大,但茶馆里安静,听得清清楚楚。一只蜜蜂飞进来,在茶桌上转了两圈,找不到出路,撞在窗户纸上,噗噗噗的,撞了几下,终于从门缝里飞出去了。
“你瘦了。”沈鸢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裴衍说。
“我老了。”
“我也老了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都笑了。笑声不大,闷闷的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一点沙哑。茶馆外面,老赵的铁锤声叮叮当当的,一下一下的,像在给他们的笑打拍子。
青禾从后面探出头来,看见裴衍,眼睛亮了。她赶紧退回去,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,端出一碟花生米、一碟桂花糕,放在桌上。她看了沈鸢一眼,沈鸢点了点头,她笑着退回去了。
裴衍拿起一颗花生米,扔进嘴里,嚼了嚼。“咸了。”
“咸了你就少吃点。”沈鸢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。
裴衍又拿了一颗,嚼了嚼。“还行,下酒正好。有酒吗?”
沈鸢站起来,走到柜台后面,从柜子底下摸出一个酒坛。坛子不大,能装两斤,坛口用黄泥封着,泥上盖着红纸,纸上写着“桃花酿”三个字。她把泥敲开,揭开红纸,酒香立刻散了出来,甜甜的,带着桃花的气味。
裴衍看着那个酒坛,愣了一下。“这是我送你的?”
“嗯。去年那坛,一直没喝。”沈鸢拿了两个碗,倒了两碗。酒是琥珀色的,透亮,能看见碗底的花纹。她把一碗推到裴衍面前,自己端起另一碗,喝了一口。
裴衍也喝了一口。酒甜,不烈,滑过喉咙,留下一股桃花的香味。他看着沈鸢,沈鸢看着碗里的酒,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桃花又落了几朵,落在窗台上,落在茶桌上,落在裴衍的灰布袍子上。裴衍把那朵桃花从袍子上捡起来,放在桌上,花瓣被压扁了,汁液渗出来,在桌上留下一小片粉色的印子。
“裴衍,”沈鸢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每年都来,不嫌远?”
“远。但值得。”
沈鸢低着头,看着碗里的酒。她的手指在碗边慢慢地画圈,一圈,两圈,三圈。画到第四圈的时候,手指停了。她抬起头,看着裴衍。
“明年还来吗?”
“来。”裴衍说,“桃花年年都开,我年年都来。”
沈鸢笑了。这次笑得很真,眉眼都弯了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一朵开老了的花。她端起酒碗,跟裴衍的碗轻轻碰了一下,叮的一声,清脆,像风铃。
两个人在茶馆里对坐,喝着桃花酿,吃着花生米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,光线从明亮变得柔和,从金黄变得橘红。茶馆里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桌椅的影子、柜台的影子、两个人的影子,拖在地上,交叠在一起。
青禾没有出来打扰。她坐在厨房里,手里拿着一双筷子,在碗沿上轻轻敲着,叮叮叮,叮叮叮,像在弹一首什么曲子,又像什么都没弹。
裴衍喝完最后一碗酒,把碗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他的脸红了一点,不知道是酒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他看着沈鸢,沈鸢也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了好一会儿,谁都没说话。
窗外,最后一缕阳光照进来,照在茶桌上,照在酒碗上,照在裴衍的手背上。他的手上也有皱纹了,皮肤松了,青筋凸起来,像一条条小河。沈鸢看着那双手,想起了十年前那双手握住她的样子,那时候那双手还有力,还很暖,现在还是有力,还是暖。
她伸出手,碰了碰他的手背。
裴衍的手翻过来,握住了她的手。两个人的手扣在一起,都不年轻了,皮肤松弛,骨节粗大,但握在一起的时候,还是能感觉到对方的温度。
沈鸢把手抽回来,站起来,收了酒碗和茶杯。她走到柜台后面,把碗洗了,杯子洗了,放回原处。她的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裴衍站起来,走到门口,戴上斗笠。他的马还拴在镇口的槐树下,该走了。他转过身,看着沈鸢。沈鸢倚在柜台上,手里拿着一块抹布,抹布湿了,滴着水,水滴在地上,啪嗒啪嗒的。
“明年桃花开的时候,我还来。”裴衍说。
沈鸢点了点头。
裴衍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长长的,瘦瘦的。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哒哒哒的,不紧不慢,一步,一步,一步。
沈鸢走到门口,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她没有喊他,没有追,就那么看着。看着他的影子在巷子里慢慢变短,看着他的身形在阳光里慢慢变小,看着他在巷口拐了个弯,消失了。
她站在门口,看了一会儿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心里那些疤还在,不痒了,但摸得到。她用拇指按了按手心,按下去,松开,再按下去,再松开。手心里的皮肤有点硬,像鞋底。
她转身走回屋里,把门留着,没有关。风吹进来,把桌上的桃花瓣吹了起来,飘在空中,转了两圈,落在地上。落在地上的花瓣被她的脚踩了一下,鞋底沾了一点粉。她没有低头,走到柜台后面,拿起那块湿抹布,把桌上的水渍擦干净。抹布在桌面上来回擦着,擦了两下,水渍干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