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，茶馆打烊后，沈鸢和裴衍坐在院子里赏月。
月亮很圆，挂在桂花树顶上，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。月光洒在地上，像铺了一层薄霜。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，枝丫的影子像一幅水墨画，浓淡相宜。墙角那丛竹子在风里沙沙响，竹叶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，像一群小鱼在水里游。
青禾已经回去了。她走的时候把院门带上，但没有锁，她知道沈鸢不喜欢锁门。
沈鸢坐在竹椅上，裴衍坐在对面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，桌上放着一壶茶，两只茶杯。茶已经凉了，谁都没有喝。月亮在天上慢慢地移动，从桂花树的左边移到右边，影子也慢慢转了个方向。
两个人沉默了很久。
沈鸢不说话，裴衍也不说话。他们在一起的时候，经常这样——不说话，不找话说，不觉得尴尬。沉默对他们来说不是空白，是一种语言，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懂的语言。
院子里有一只蟋蟀在叫，唧唧唧唧的，声音很小，但很清晰。叫了一会儿停了，大概是被什么惊动了，过了一会儿又开始叫，唧唧唧唧的，跟刚才一样，像是从来没停过。
沈鸢忽然开口了。
“后悔吗？让我走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问一件很小的事，但裴衍听出了这话的分量。他转过头看着她。月光照在沈鸢脸上，把她的皱纹照得很清楚——额头的，眼角的，嘴角的。每一道皱纹都像一条路，通向过去，通向那些他们一起走过的日子。
裴衍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沈鸢以为他不会回答了，久到那只蟋蟀又叫了两轮，久到月亮从桂花树的右边又移到了左边——其实没有，月亮只移了一点点，但沈鸢觉得过了很久。
“后悔。”裴衍说，“每一天都后悔。”
沈鸢看着他，目光没有移开。裴衍也看着她，两个人的目光在月光里交汇，没有闪躲，没有犹豫。
“但你娘让你替她看看这个世界。”裴衍的声音低了下去，像在跟自己说话，“我答应过你，让你替她看。我不能把你关在宫里，不能把你锁在我身边。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。”
沈鸢的手指动了一下。她的右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微微蜷起，又松开，又蜷起。月光照在她的手背上，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，像地图上的河流。她把手伸过去，放在石桌上，手心朝上。
裴衍看着那只手，看了几秒钟，把自己的手覆上去。两只手握在一起，都不年轻了，骨节粗大，皮肤松弛，但握在一起的时候，很稳。
“谢谢你，”沈鸢说，声音有一点发抖，但很稳，“谢谢你成全我。”
裴衍的手指收紧了，把她的手握得更紧。“不是我成全你，是你自己成全自己。你想走，谁也拦不住。你想留，谁也赶不走。”
沈鸢的嘴角弯了一下。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？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裴衍说，表情很认真。
沈鸢笑出了声。笑声在院子里回荡，轻轻松松的，像风吹过竹林。她笑了好一会儿，笑到眼泪都出来了，用手背擦了擦眼角，眼泪不是哭的，是笑出来的。月光照在她的眼泪上，亮晶晶的，像碎掉的珍珠。
裴衍看着她笑，嘴角也弯了。他笑起来的样子跟十年前一样，眼睛眯成一条缝，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，像扇子。他没有笑出声，但他的笑都在眼睛里，亮亮的，暖暖的。
两个人对视着，笑了一会儿，笑声慢慢停了。院子里又安静下来，蟋蟀又开始叫了，唧唧唧唧的，一声接一声，像是永不停歇。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，有几片叶子落下来，飘在空中，转了几圈，落在地上。
裴衍端起石桌上的茶杯，茶已经凉透了，他一口喝了，把空杯放下。他站了起来。
沈鸢也站了起来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在院子里，月光洒在他们身上，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，拖到院墙上，拖到桂花树上，拖到屋顶上。两个影子靠在一起，像是两个人在拥抱。
裴衍伸出手，帮沈鸢把肩上的一片落叶拿掉。叶子是桂花树的叶子，已经干了，一碰就碎。他没有捏碎，轻轻放在石桌上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明天再走。”沈鸢说。
“明天一早还有事。内阁开会，不能迟到。”
沈鸢看着他，没有挽留。她走到院门口，把门打开。月光照在巷子里，青石板路被照得发白，像一条河。巷子两边的墙黑黢黢的，墙头上长着几棵狗尾巴草，在风里摇头晃脑的。
裴衍走到门口，停下来，转过身。他看了沈鸢一眼，那一眼很短，但很重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然后他笑了，笑了一下，转身走出院门。
沈鸢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远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拖在地上，像一个黑色的河流，慢慢地流淌。他走路的姿势没变，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，一步、一步、一步。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，发出轻轻的响声，哒，哒，哒，像心跳。
她靠着门框，看着巷子尽头。巷子尽头是一片黑暗，裴衍消失在黑暗里，脚步声也越来越远，越来越轻，最后听不见了。
沈鸢站在门口，站了很久。
月亮从头顶移到了西边，桂花树的影子从东边移到了北边，蟋蟀叫累了，换了一只，声音差不多，她听不出来是不是原来那只。
院门口的石阶上有一片落叶，被月光照得发白。她弯腰捡起那片叶子，看了看，叶脉清晰，像一张小地图。她把叶子放在门框上，用手指压平，叶子卷曲了一下，又弹起来。她松了手，叶子从门框上飘下来，飘到青禾白天放过的那碗莲子羹的位置。莲子羹已经不在了，碗被青禾收走了，地上只留下一圈圆圆的印子，湿的，褐色的，是碗底残留的汤汁干的痕迹。她用脚尖碰了碰那个印子，印子已经干了，碰不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