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你这是捧哏的词儿——"
姜乐一拍桌子，自己接自己的话，"得嘞，您这话我可不敢接，接了我怕您下不来台。"
空荡荡的排练厅里就她一个人，左手打着快板，右手比划着折扇的架势——折扇是空气折扇，扇子今早忘带了。搭档刘菲菲说肚子疼请假跑了，她琢磨着一个人也能排，反正《论捧逗》这段子她烂熟于心，闭着眼都能说到街坊邻居报警。
说到逗哏翻底包袱那段，她自己先笑出了声。
"哈哈哈哈这词儿写得真损。"
她正笑得前仰后合，排练厅的门"咣"一声被推开了。
不是一个人。
四个人鱼贯而入，走道儿带着风，脚步齐整得跟排练过似的。领头的穿件灰夹克，三十来岁，国字脸，进门扫了一圈才把目光定在她身上。
他掏出证件朝她一亮。
"姜乐？"
"是我。"姜乐手里还攥着快板，竹片抵着掌心硌得慌。
"我们是市局刑侦队的，你涉嫌传播非法言论，跟我们走一趟。"
排练厅安静了两秒。
姜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快板，又抬头看了看领头那人的脸，目光在他嘴角停了一下。
"同志，"她把快板往排练桌上轻轻一搁，"你最近是不是上火？嘴角都起泡了。多喝水，少熬夜，你们干公安的肝都不好。"
灰夹克被她问得一愣，嘴张了张没接上话。
身后一个年轻民警差点笑出声，被灰夹克一个眼刀子瞪了回去。
"姜乐同志，请你配合我们——"
"我配合啊，"姜乐两手一摊，"我就问一句，是走前门还是后门？前门台阶多，我穿的这个鞋跟儿高，万一崴了脚算工伤还是算袭警？"
灰夹克深吸一口气，看样子是在心里默念"冷静冷静"。
这时候门外传来皮鞋踩地砖的声音，不急不缓，节奏很稳。
一个人从灰夹克身后走进来。
深色夹克，深色长裤，头发剃得极短，颌骨线条硬朗得像刀削出来的。进门没看排练厅的陈设，也没看墙上挂的锦旗和奖状，目光径直落在姜乐身上。
那眼神说不上凶，就是冷。像冬天早上刚拧开的水龙头，第一股水。
灰夹克回头叫了声："霍队。"
霍铮没多解释，从灰夹克手里接过情况也没问，只说了两个字。
"带走。"
声音不大，但排练厅拢音，那两个字撞在墙上又弹回来，格外清楚。
姜乐跟他对视了一瞬。
她记人脸快，这是干相声的底子——台下坐了多少观众、哪个笑了哪个没笑、谁中途离场了，扫一眼就得记住。眼前这张脸，棱角分明，眉心有一道浅竖纹，是常年皱眉皱出来的。
她把这张脸归档存好了。
"走呗。"
姜乐拎起排练桌上搭着的薄外套，搭在胳膊上，经过灰夹克身边时还点了点头，"同志多喝水啊。"
灰夹克脸都绿了。
出了排练厅大门，走廊里碰到团里几个同事，一个个探头探脑地看。姜乐朝她们眉眼舒展笑，大大方方的，倒像是她押着四个便衣出门。
上了警车，后座有铁栅栏隔着。姜乐坐进去才想起来，传呼机还在排练桌上搁着呢。
算了。
她侧头朝车窗外看了一眼。
文工团大门口，排练厅那栋楼还能看见半个侧面。二楼窗户亮着灯，门口站着个人。
沈曼丽。
团里的行政干事，平时跟她没多少交集，顶多在食堂碰见了点个头。此刻她站在排练厅门外的花坛边上，手里握着电话贴在耳边，好像正在跟谁说话。
车开动的一瞬间，姜乐看见沈曼丽偏了下头，隔着车窗跟她对上了目光。
沈曼丽笑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幸灾乐祸的笑，也不是嘲讽。嘴角微微往上提了提，眼神里带着点姜乐读不懂的东西。
像猫看着笼子里的鸟。
姜乐把目光收回来，靠在警车后座的硬椅背上，铁栅栏冰凉硌着肩膀。
前排灰夹克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，大概觉得她该哭或者该慌。但她都没有。她歪着头想了想，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打了个拍子。
"行吧，"她小声嘀咕，"新素材。"
车拐上了主路，排练厅的灯光被行道树挡住了。
姜乐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在胳膊上的外套，口袋边沿脱了线，露出一线白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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