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室的灯白得刺眼。
不是那种暖光,是惨白惨白的日光灯管,"嗡嗡"地响着,像蚊子在头顶转圈。姜乐被带进来快十分钟了,铁椅子凉得透过裤子往骨头里钻。
门开了。
霍铮走进来,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文件夹,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,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搁,翻开。
"姓名。"
"姜乐。"
"年龄。"
"二十三。"
"职业。"
"相声演员,东海文工团。"
霍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
这一眼带着审视,从她的脸扫到她搭在桌上的手,再扫到她翘着二郎腿的脚。姜乐很配合地把腿放下来了。
"知道为什么被举报吗?"
"不知道。"姜乐摇头,"但我想看看举报材料。"
霍铮没说话,把文件夹推过来。
姜乐拿起来翻了两页,目光在纸张上停了一下。她没看内容,先看的是纸。
"霍队长,"她把材料放回去,"举报人是我们团里的。"
霍铮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"这纸是文工团的公文纸,"姜乐指了指材料下面,"我们团办公室用的那种,别的单位没有。而且你看这个折法——先对折再三折,这是团里行政人员装信封的习惯,演员写东西都是直接对折塞兜里。"
霍铮没接话,但她看出来他听进去了。
"所以是内部人写的,"姜乐两手一摊,"而且是个坐办公室的内部人。我们团行政岗就那么几个人,您要不查查笔迹?"
霍铮合上文件夹,靠在椅背上。
"举报材料里说你借相声演出之名,在台上发表不当言论。"
"哪场演出?"
"上周五慰问演出。"
"上周五那场我压根没上台,"姜乐笑了,"我搭档临时拉肚子,我一个人上不了对口相声,最后是老周和小李顶的。霍队长您可以查演出记录,签到簿上有。"
霍铮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姜乐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她决定加把火。
"霍队长,"她身子往前探了探,压低声音,"您今早出门的时候,是不是有人让您多穿件秋裤?"
霍铮的手指停了。
"还有啊,您队里那个小年轻,昨天是不是跟媳妇吵架了?今早眼圈发红,进门的时候左脚先迈的门槛——我们行话讲这叫'进门踩左脚,昨晚没睡好'。"
霍铮的脸色变了。
不是暴怒的那种变,是被人看穿了之后那种微妙的不自在。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。
姜乐唇角微弯。
"霍队长,您外套第二颗扣子扣错位了,第三颗扣眼空着呢。这说明您今早穿衣服的时候很匆忙,要么是起晚了,要么是有别的事分了心。一个人起晚了穿衣服不会扣错扣子,只会少扣——扣错位说明心里有事。"
她顿了顿。
"这是相声演员的基本功,我们叫'抓哏',说白了就是察言观色。台下坐了多少人、谁笑了谁没笑、谁中途上厕所了,扫一眼就得记清楚。干我们这行的,眼睛比耳朵好使。"
霍铮盯着她看了好几秒,文件夹被他握着,指节微微发白。
隔壁监控室。
单面玻璃后面挤了四五个年轻警员,都是跟着霍铮来办案的。赵大壮站在最前面,一米八五的块头,缩着肩膀趴在玻璃上往里看,憋笑憋得脸通红,太阳穴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。
"我操,"他小声说,"她怎么看出来扣子扣错的?我都没注意。"
旁边一个小警员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,"嘘——"
没用,赵大壮的肩膀已经开始抖了。
姜乐还在里面说。
"……所以霍队长,这个举报材料您仔细看看,写的东西跟我实际演出对不上。上周五我没上台,台上说的那些话跟我没关系。至于什么'传播非法言论',我一个说相声的,上台说的是'报菜名'和'地理图',这要算非法言论,那全聚德的菜单也得没收了。"
灰夹克站在监控室门口,使劲咳嗽了一声。
几个年轻警员吓得立马站直了,脸上的笑硬生生憋回去,表情比哭还难看。
审讯室里安静了一阵。
霍铮把文件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合上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姜乐不急,老老实实坐在铁椅子上,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打着快板的节拍。
"让她先待着。"
霍铮站起身,把文件夹夹在腋下,拉开审讯室的门。
"霍队长——"
姜乐在他身后喊了一声。
霍铮脚步停了停,没回头。
"下次来我请您听场相声,就当赔您扣错扣子的事儿。"
门关上了。
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。
姜乐靠回椅背,长出一口气,肩膀终于松了下来。其实手心全是汗,从坐进这把铁椅子开始就一直在出。但她不能让对面那个人看出来——干这行的,台上多紧张底下不能露,这是规矩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掌心两道红印子,是攥拳头攥出来的。
门外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水杯磕在桌沿上的闷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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