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点十分,窗外天已经擦黑了。
刑警队办公区,霍铮桌上的座机响了。
"霍队,户籍科老王。你要查的那个姜乐,查实了,没有任何前科记录,连交通违章都没有。清白得很啊。"
"嗯。"
"还有啊,那举报材料我让人拿去跟文工团的演出录像对了,上周五那场慰问演出,姜乐压根没上台。材料里那些所谓的'非法言论',全是传统相声《论捧逗》里的台词,让人给断章取义摘出来了。这举报人没安好心啊。"
霍铮捏着话筒,指节发白:"知道了。"
他挂了电话,拉开抽屉把姜乐的卷宗拿出来,合上夹在腋下,起身往审讯室走。
走廊尽头,赵大壮正趴在办公桌上啃半个冷包子,看见霍铮过来,赶紧把包子塞进抽屉,擦了擦嘴跟上去。
"师父,去提审啊?"
"放人。"
赵大壮的表情僵了一下:"啊?放了?那案子……"
"证据不足,举报不实。"霍铮脚步没停。
审讯室的门被推开,灯管还在嗡嗡作响。姜乐坐在铁椅子上,头一点一点的,像是在打瞌睡。
听见开门声,她猛地抬起头,眼神还有点迷离。
"醒了?"霍铮拉开对面的椅子,把卷宗放在桌上。
"坐了一下午,实在扛不住了。"姜乐揉了揉脖子,后背都是汗,"霍队长,查清楚了?"
"查清楚了。你没有前科,上周五的演出你也没上台。举报材料里的言论,是相声段子的台词,被断章取义了。"霍铮的声音还是那么平,像在念结案报告,"你可以走了。"
姜乐慢慢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腰。铁椅子坐久了,腿都麻了。她伸手去拿椅背上的薄外套,搭在胳膊上。
"霍队长,我传呼机还在文工团排练厅桌上呢,"她随口说了一句,"一下午没看,不知道多少人给我打电话。"
"你可以去取。"霍铮面无表情。
"那是得取。"姜乐点点头,走到门口时,脚步停住了。
"霍队长。"
霍铮抬眼看她。
"抓我抓得挺顺手是吧?"姜乐转过身,背靠着门框,"从排练厅到审讯室,连口水都没给喝,关了我一下午。现在一句'你可以走了'就想完事?"
走廊里静悄悄的。赵大壮站在几步开外,大气不敢出。
霍铮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,下颌线绑得很紧,没说话。
"你是不是还欠我一句道歉?"姜乐直视他的眼睛。
霍铮的喉结动了动。半晌,他干巴巴地挤出两个字:"误会。"
"误会?"姜乐笑了一声,这笑里带着点冷意。她站直了身子,清了清嗓子,用那种在舞台上念定场诗的调门,字正腔圆地开了口——
"对不起,姜乐同志,我们抓错人了。"
声音洪亮,中气十足,在走廊里撞出回音。
念完,她冲霍铮挑了挑眉,脸上又换上副笑模样,转身踩着高跟鞋"哒哒哒"地走出了刑警队大楼。
赵大壮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,回头看了看铁青着脸的霍铮,缩了缩脖子。
晚上八点,刑警队办公室。
赵大壮把一摞材料归档,扭头看了一眼坐在桌前看卷宗的霍铮。
"师父。"赵大壮实在憋不住了。
"说。"
"那个姓姜的女的……是不是挺牛的?"
霍铮头也没抬,翻了一页卷宗:"怎么讲?"
"就……嘴确实利索。"赵大壮嘿嘿笑了两声,"下午户籍科老王还说,他那十几年老刑警了,没见过被审讯还能把审讯员说哑火的。而且她怎么连扣子扣错了都能看出来?"
"少废话,写你的结案报告。"霍铮把卷宗合上,扔在桌角。
赵大壮低头去写字,嘴里嘟囔着:"我就问问……"
一星期后。
深秋的风卷着黄叶,在文工团大院里打转。团里要裁员的消息,像长了腿一样传遍了每个角落。合同工们人心惶惶,排练厅里的笑声都少了许多。
走廊上,几个行政科的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。姜乐抱着一摞曲谱走过去,脚步没停,但耳朵竖起来了。
"……有些人啊,平时看着挺能耐,比武拿个奖又怎样?"沈曼丽的声音尖细,带着股说不出的得意,"合同工就是合同工,还进过局子呢,被刑警队抓走审了半天,该走还是得走。"
旁边有人附和:"是啊,这种事传出去,咱们团的脸面往哪搁。而且听说她那个搭档也不愿意跟她合作了,谁敢跟一个犯过事儿的人搭档啊。"
"犯什么事儿,人家不是放出来了吗?"
"放出来怎么了?无风不起浪。沈干事说得对,合同工就该有合同工的自觉。"
姜乐推开门,"砰"的一声。
排练厅里空荡荡的,搭档刘菲菲的位子空着,桌上连个水杯都没有。姜乐把曲谱往桌上一放,拿起快板,"叮当当"打了个起拍。
"蒸羊羔,蒸熊掌,蒸鹿尾儿,烧花鸭,烧雏鸡儿,烧子鹅,卤猪,卤鸭,酱鸡,腊肉,松花小肚儿……"
贯口从嘴里溜出来,又快又脆,一气呵成。嘴上在说,她脑子里其实在算账:存折上还剩三千二百块,房租还剩半个月到期,一个月四百。如果团里真不续约,这点钱最多撑两个月。得赶紧找退路。天桥底下撂地说相声也不是不行,就是冬天冷了点,得买双厚底的棉鞋。上次去百货商场看中一双棉皮鞋,三十五块,有点贵。
快板声在空旷的排练厅里回荡,没停。
刑警队家属院。
霍铮躺在单身宿舍的硬板床上,闭着眼。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回放起下午那个画面——姜乐站在走廊里,字正腔圆地替他说出那句道歉,然后笑着挑眉。
他猛地翻了个身,被子卷成一团。
他伸手把床头柜上的水杯碰得晃了一下,杯里的水洒出来几滴,洇湿了台灯的插头。
---
电话挂断了。但故事还没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