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两点,霍铮还没睡着。
窗帘没拉严,一截月光漏在床单上。他翻来覆去,枕头被他翻了个面又翻了个面,脑子里嗡嗡作响,全是审讯室里那张脸。
姜乐说"你妈让你穿秋裤"时的眼神,带着点戏谑,又像是什么都看穿了。还有她替自己念那句道歉时的表情,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在看一个笑话。最要命的是那个关于扣子的分析,他低头看了好几次自己的领口,总觉得扣子扣得不对劲。
"妈的。"霍铮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骂了一声。
他坐起来,趿拉着拖鞋去厨房倒水。路过客厅时,在穿衣镜前停住了脚步。
镜子里的人眉头紧锁,眼下一圈青黑,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胡茬。他盯着自己看了两秒,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牵了一下。
他愣住了,伸手摸了摸嘴角。
"你嘴角是不是又翘了?"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问了一句。
没等镜子回答,他扭头进了厨房,接了杯凉水灌下去,冰得打了个激灵。水顺着喉咙流下去,脑子里却还是那张笑盈盈的脸。他烦躁地把杯子往水池里一扔,"咣当"一声,杯子在不锈钢水池里打了个转。
第二天一早,霍铮坐在餐桌前,面前摆着一碗没动过的豆浆,两根油条也没拆。他拿起桌上的大哥大,鬼使神差地拨通了家里的电话。
响了三声被接起。
"喂?"周凤琴的声音带着点刚起床的慵懒。
"妈。"霍铮顿了顿,"你最近……有没有提醒我穿秋裤?"
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三秒。
"霍铮,你发烧了?"周凤琴的声音瞬间拔高八度,"昨晚上夜班冻着了?让你穿秋裤你不穿,这会儿知道难受了?我就说年轻人不知道顾着自己,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,老寒腿一犯……"
"没发烧。"霍铮打断她,揉了揉眉心,"就随便问问。"
"随便问问?你从小到大问这种问题就是有事!上次你问我是不是该换牙膏了,结果是相亲被人家姑娘嫌弃牙黄!是不是有姑娘了?叫什么名字?哪单位的?"
"挂了。"
霍铮把大哥大扣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发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打在桌角。他自己都没察觉到,嘴角又微微翘了起来。
上午十点,霍铮到了办公室。桌上的BP机先响了——滴滴滴三声短促的震动,是赵大壮约定的暗号:有急事。他看了一眼传呼内容,拿起大哥大拨回去。赵大壮的电话。
"师父,有个事儿得跟您说一下。"赵大壮的声音有点急。
"讲。"
"上次那个举报人,叫沈曼丽的,最近在文工团家属院到处说姜乐的闲话。说她被咱们刑警队抓过,说什么作风有问题,添油加醋的,说得挺难听。好像文工团要裁员,姜乐可能得走人。"
霍铮拿着水杯的手一顿。
"知道了。"他应了一声。
"那……咱们管不管?毕竟是咱们抓的人,传出去对人家名声……"
"她的事,跟我们没关系。管好你自己。"霍铮挂了电话。
他放下大哥大,但没有立刻起身。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,就像那天在审讯室里一样。
他拉开抽屉,拿出姜乐的卷宗,翻到登记表那一页。上面有她的联系电话,旁边还有一行手写的备注:"无前科,已释放。"
霍铮的目光在登记表上停了一下。籍贯:天津。学历:大专。职业:东海文工团相声演员。照片上的姜乐扎着马尾,笑得一脸灿烂,跟那天在审讯室里板着脸要道歉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他的拇指悬在座机按键上方。
他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。解释?道歉?还是提醒她小心那个沈曼丽?都有点多余。
指尖碰到按键的瞬间,他猛地把手缩了回来。
"神经病。"他把卷宗合上,往桌上一丢。
卷宗滑了半圈,正好碰到桌角的烟灰缸。烟灰缸里有一截没灭干净的烟头,还在冒着丝丝缕缕的白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