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一早上八点，文工团大礼堂。
全团大会，王团长站在台上念文件，声音像含了块热红薯，含含糊糊的。姜乐坐在倒数第三排，旁边是吹唢呐的老张，老张打着哈欠，眼角挤出一滴泪。
"……根据上级指示精神，本次改革裁减非在编人员百分之三十。"王团长摘下老花镜擦了擦，重新戴上，声音低了几分，"名单已经报上去了，会后各科室通知到个人。"
散会的时候，走廊里嗡嗡的，跟捅了马蜂窝似的。
姜乐还没走到排练厅，就被行政科的小刘拦住了。
"姜乐姐，"小刘压低声音，脸上有股不好意思，"你的名字……在裁减名单第一个。"
姜乐脚步顿了一下。
"原因呢？"
"非在编合同工，非本地户籍，优先裁减。"小刘把一张通知单递给她，上面盖着红章，"王团长说让你去他办公室谈谈。"
姜乐接过通知单，扫了一眼，折了两折塞进口袋。
"行，知道了。"
她转身往王团长办公室走，路过行政科门口时，沈曼丽正靠着门框跟两个人说话，声音不大不小，刚好够走廊里的人都能听见。
"有些人啊，本来就是外地来的，待够了就该走了。团里养着也是浪费经费，你说是不是？"
旁边的人干笑两声，没接话。
姜乐从她身边走过去，没回头，没停步，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。但搭在快板袋上的手指攥紧了绳子，指节发白。
王团长办公室在二楼最东头，门虚掩着。
姜乐敲了敲门。
"进来。"王团长的声音比台上还低。
姜乐推门进去。办公桌上堆着一摞文件，茶杯里泡着枸杞，水已经凉了。王团长靠在椅子里，脸上一股子疲惫，头发白了大半。
"坐吧。"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姜乐坐下，没等他开口先问了："团长，是不是没有余地了？"
王团长叹了口气："上面压下来的指标，三十个人头，我一个都少不了。你是合同工，户口不在本地，这两条卡得死死的。"
"如果我户口能落进来呢？"
王团长看了她一眼，摘下老花镜搁在桌上："落户得有本地人担保，房产或者直系亲属，你在这边有亲戚吗？"
姜乐没说话。
"小姜啊，"王团长搓了搓脸，"你是我招进来的，你的本事我知道。去年比武你拿的那个奖，是多少在编演员都拿不到的。但这件事……我真帮不了。你要是能想到办法弄到户口，我可以把你的名字往后挪，但要是弄不到……"
他没把话说完。
姜乐站起来："我明白了，谢谢团长。"
出了办公室，姜乐没回排练厅。她沿着楼梯一直走，走到一楼侧门，推开那扇掉了绿漆的铁门，坐在台阶上。
十一月初的风已经有了刀子味，从领口往里灌。她把薄外套裹紧了，两只手揣在袖筒里。
台阶下面是文工团的后院，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，地上铺了一层黄叶没人扫。排练厅的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二胡声，有人在练《二泉映月》。
姜乐盯着那几棵槐树发呆。
回老家？天津还有个表姨，但好几年没联系了，回去也没着落。换个城市？从头开始，攒的钱够撑两个月，两个月之后呢？相声这行，换个地方就得重新攒观众、重新找场子，没有三五年的功夫起不来。
她的相声梦，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远处传来下班铃声，"叮铃铃"地响了一阵。姜乐站起来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，回宿舍去了。
晚上七点，东城区的一家小饭馆。
沈曼丽请客，叫了文工团五六个同事，围了一桌。锅包肉、地三鲜、酸菜炖粉条，要了两瓶北大仓。沈曼丽穿了一件新买的呢子外套，头发烫了卷，笑盈盈地张罗着倒酒。
"来来来，都满上满上。"她举着杯子站起来，"今天就是大家聚聚，没别的意思。"
酒过三巡，话就敞开了。
"总算要走了，团里清净了。"沈曼丽端着酒杯，脸上红扑扑的，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，"有些人啊，自己什么身份不清楚吗？一个说相声的，占着排练厅，还进过局子，传出去咱们文工团的脸往哪搁？"
"沈姐，这话就别说了吧……"旁边一个拉二胡的小姑娘弱弱地接了一句。
"怎么不能说？我说的是事实。"沈曼丽一仰脖把杯里的酒干了，"合同工就是合同工，该走就得走。"
隔着一道薄薄的木板墙，隔壁桌坐着一个人。
孙大姐，文工团的老化妆师，在团里干了二十多年，平时不声不响的，谁也不得罪。今天是她生日，老伴儿带她出来吃顿好的。她筷子夹着一块溜肉段，停在半空，沈曼丽那桌的话一个字不落地灌进了耳朵里。
她放下筷子，跟老伴儿对了个眼神，没说话。
第二天一早，姜乐刚到排练厅门口，就被孙大姐拦住了。
"小姜，"孙大姐拉住她的胳膊，压着嗓子，"昨晚沈曼丽在外面吃饭说的话，我都听见了。什么'总算要走了''团里清净了'，还提你进过局子的事，说了一桌子。"
姜乐的手停在半空："孙大姐，您怎么……"
"我过生日，在隔壁桌。"孙大姐叹了口气，"那姑娘心眼不好，你当心点。"
"谢谢您。"姜乐点了点头。
孙大姐拍了拍她的手背走了。姜乐推开排练厅的门，空荡荡的，快板还搁在桌上，跟昨天一模一样。
她没练功，在桌前坐了一会儿，起身回了宿舍。
宿舍里三个人，一个回老家了，一个上夜班白天补觉，就她一个人。姜乐把门反锁了，和衣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。
那块水渍像一张脸，越看越像霍铮。
她别过头，盯着另一边墙皮上的裂纹。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——本地担保人，她上哪儿找去？
床头柜上的闹钟指针走到了十一点四十，"咔哒"一声，日期翻了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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