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人民医院住院部,三楼内科病房。
霍老太太靠在床头,床头柜上摆着半个柚子、两盒牛奶、一兜橘子,全是来看她的人拎的。她七十三了,高血压犯了,住进来第三天,但精神头比年轻人都足,护士量血压时她还嫌人家手法生。
"轻点轻点,你这是量血压还是扎轮胎呢?"老太太冲小护士嚷嚷。
门被推开,霍铮拎着保温桶走进来。
"奶奶,排骨汤。"
"放那儿。"老太太招了招手,"你先别放,过来让我看看。"
霍铮把保温桶搁在柜子上,走到床边。老太太一把攥住他的手,力道大得不像个高血压病人。
"你小子三天没来了,再不来我就出院,去相亲角给你摆摊。"
霍铮:"……奶奶,您血压还没降下来呢。"
"血压降不下来就是让你气的!"老太太拿手指戳他胳膊,"三十二了,你爸你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叫爸了。你倒好,天天加班加班,加完班回来一个人待着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你说你图什么?"
"图清静。"霍铮把老太太的手塞回被子里。
"清静?你等着,等你老了一个人躺医院里,看还清不清静。"老太太哼了一声。
正说着,门被敲了两下。
"霍奶奶,我来看您啦。"
声音甜得发腻。霍铮回头,一个穿浅粉色羽绒服的女人端着一篮水果站在门口。沈曼丽,文工团行政科干事,三十出头,模样周正,笑起来两个酒窝。
霍铮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"小沈啊,"老太太脸上的笑淡了几分,"又来了?坐吧。"
沈曼丽把水果篮放在柜上,挨着霍铮旁边坐下,自然得像自家人:"霍奶奶,我上午请了半天假,正好过来看看您。周阿姨那边我也打过电话了,她说让您放心养着,家里她看着呢。"
"麻烦你了。"老太太客气地点了点头,但手一直攥着霍铮的胳膊没松。
沈曼丽又坐了几分钟,聊了几句家常,起身告辞。
"霍奶奶您好好休息,霍队长,"她冲霍铮唇角微弯笑,"我下周再来看。"
门关上后,老太太一把将霍铮拉到跟前,压低声音:"这个姑娘,不行。"
"怎么不行了?"霍铮哭笑不得。
"太假。"老太太撇撇嘴,"笑是笑,眼睛不笑。你看她进来第一眼先扫了一圈病房,看什么?看有没有别人在。再看那水果篮,包装纸花里胡哨的,里头果子不怎么样。花钱买包装,不实在。"
"奶奶您当了一辈子家庭妇女,什么时候学会看人了?"
"我七十多年饭白吃的?"老太太瞪他一眼,"我跟你说,这姑娘目的性太强,不是冲你来的,是冲你霍家的条件来的。你别犯傻。"
"行行行,您说谁行?"
老太太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半晌叹了口气:"反正这个不行。"
霍铮从医院出来,骑了半小时摩托车回到刑警队家属院的宿舍。两室一厅,一个人住,客厅沙发上堆着几件没洗的警服。
刚把排骨汤锅泡上水,座机响了。
"喂?"
"霍铮,周六上午十点,东城区文化宫旁边的茶馆,人是我老战友的女儿,在银行上班,长得挺水灵的……"
周凤琴的声音从话筒里涌出来,跟开了闸似的。
"妈,我周六有案子。"
"你哪天没案子?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不结婚?"
"忙,真忙。"
"忙忙忙,你忙到最后谁给你端碗水?你奶奶住院了谁陪床?你以为你还是二十出头呢?三十二了!你看看你们队里跟你同龄的,哪个孩子不是会打酱油了?"
霍铮把话筒拿远了十公分,等她骂完了才拿回来:"知道了,看看时间吧。"
"什么叫看看时间?周六上午十点,别迟到!穿体面点,别总穿你那破夹克!"
"嘟——"
霍铮把话筒搁回去,整个人陷进沙发里。
茶几上的BP机震了一下,是赵大壮发来的传呼,问明天值班排班的事。他没回。
闭上眼想放空一会儿。可越想放空,脑子里越不老实。
一张脸冒了出来,笑盈盈的,眼神带着点促狭——"你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,你妈是不是让你多穿件秋裤?"
连语调都清清楚楚的。那个尾音往上挑,带着点天津味儿,像在逗你玩,又像是真关心你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"怎么又是她。"
霍铮站起来去厨房,接了杯凉水灌下去。水是凉的,但脑子里那张脸没走。她靠在审讯室门框上,替他说"对不起",嘴角那个上扬的弧度,比排练厅的灯光还亮堂。
他把杯子往水池里一顿。
大哥大又响了。
周凤琴,第二轮。
"周六上午十点,东城文化宫旁边那个茶馆,叫'清心阁',二楼靠窗的位子。人家姑娘叫赵敏,你别迟到!"
"知道了。"霍铮挂了电话,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警服外套。
他穿上鞋,钥匙串在手里转了一圈,"哗啦"响了一声。加班也比相亲强。
门"砰"地关上,楼道里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。厨房水池里那只搪瓷杯还没倒干净,杯底晃着半指凉水,映出一小块窗玻璃上结的霜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