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,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炖汤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姜乐拎着一兜苹果从楼梯口拐出来,差点撞上一堵墙。
不是墙,是人。
霍铮穿着深色夹克,手里也拎着个保温桶,两人在狭窄的走廊里面对面站着,距离不到半米。
"你怎么在这儿?"两人几乎同时开口。
姜乐先回过神:"我来看孙老师,化妆组的,住你们隔壁病房。"她晃了晃手里的苹果袋子,"你呢?"
"我奶奶住这儿。"
两人都没让路。走廊就那么宽,并排走得侧身,谁也不肯先侧。
姜乐挑了挑眉:"霍队长,你挡我道了。"
"你先撞的我。"霍铮面无表情。
"那是因为你站这儿跟根柱子似的。"姜乐把苹果袋子换了只手,"对了,上次的事还没完呢,你欠我一句道歉,自己说的还是我替你说的?"
"我替自己说的。"霍铮声音平平。
"对,你说的'误会'两个字,"姜乐学他的语气,脸一板,"误会。"
"你学我说话?"
"我干这行的,学人说话是基本功。"姜乐嘿嘿一笑,"你说话有个特点,尾音往下压,每个字都像在审犯人。你知道你这毛病不?听久了容易让人紧张。"
霍铮的嘴角抽了一下:"你在医院也这么能说?"
"我在哪儿都能说。你要不信,咱找个地方坐下来,我说一段你听听?"
"不用了。"
两人对峙着,谁也没动。
三楼内科病房走廊尽头,308病房的门开着一条缝。霍老太太本来躺在床上听收音机,听见走廊里有人说话,声音脆生生的,中气十足,跟吵架似的但又不像真吵。
她把收音机音量拧小,竖起耳朵听了几句——那姑娘的口条利索得很,连她孙子都被堵得接不上话。
"这丫头口条好!"老太太眼睛一亮,一把掀开被子,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,把门推开了一条缝。
探头一看——走廊里霍铮对面站着个姑娘,扎马尾,穿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,手里拎着兜苹果,正眉飞色舞地跟她孙子对线。那表情生动得很,眼睛会说话,嘴比眼睛还会说。
老太太看了两秒,推门出去了。
"小铮!"
霍铮回头:"奶奶,你怎么出来了?你血压——"
"我没事。"老太太摆摆手,目光落在姜乐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遍,"姑娘,你叫什么名字?"
姜乐的手停在半空:"我叫姜乐。"
"姜乐?好名字。"老太太笑得满脸褶子,"乐呵的乐,是不是?"
"是,我爸妈希望我这辈子都乐呵。"
"好,好!"老太太一把抓住姜乐空着的那只手,手劲大得出奇,"你跟我进来,我正好闷得慌,陪老太太说说话。"
"奶奶——"霍铮想拦。
"你别管。"老太太瞪他一眼,拽着姜乐就往病房里走,"姑娘来,进来坐。小铮你那汤凉了就别端了,搁外头。"
姜乐被老太太拽进了病房,回头看了一眼霍铮,表情有点微妙——嘴角带着点无奈的笑,眼睛里却藏着"你看着办"的意思。
霍铮站在走廊里,手里端着保温桶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。
病房里,老太太坐在床上,拉着姜乐的手不肯放。
"姑娘,你是干什么工作的?"
"说相声的,文工团的。"
"相声?"老太太眼睛更亮了,"那你说一段给我听听!"
姜乐看了眼门口,霍铮正端着保温桶站在门框边,脸上写满了"别"。
她笑了笑,清了清嗓子:"那我就给您来一段短的。"
"有一人家,老爷子过寿,儿媳妇端上来一碗长寿面。老爷子一看,面就一根,挺长。他就问:'这是谁做的?'儿媳妇说:'我做的。'老爷子说:'好吃。'儿媳妇说:'那您多吃点。'老爷子说:'吃不下了。'儿媳妇说:'怎么就吃不下了?'老爷子说——'一根面我咬一口就没了,再吃得等你重新下一锅。'"
老太太笑得前仰后合,直拍大腿:"哎哟喂,这丫头!这嘴!比我看的那些电视上的强多了!"
笑完了一阵,眼泪都笑出来了,拿手帕擦了擦眼角,拉着姜乐的手不撒开。
"小铮!"老太太朝门口喊。
霍铮只好进来。
"你听见了没有?"老太太指着姜乐,"这丫头说得好!我住这院三天了,除了量血压就是吃药,闷得我都要发霉了。就今天笑了一回。"
"奶奶,人家是来探望同事的,您别——"
"你别打岔。"老太太打断他,攥着姜乐的手,眼睛里带着一股子认真劲儿,"姑娘,你有没有对象?"
姜乐:"……"
霍铮:"奶奶!"
"我问问怎么了?"老太太瞪了霍铮一眼,又转头看姜乐,一脸慈祥,"你别不好意思,跟奶奶说,有没有?"
姜乐看了一眼霍铮,又看了一眼老太太,摇了摇头:"没有。"
老太太拍了一下大腿:"好!小铮,你过来。"
霍铮走过去,被老太太一把拽住胳膊,另一只手还拉着姜乐,硬是把两人的手按到了一起。
"你俩的事,我做主了。"
"奶奶!"
"霍奶奶,这——"
"都别嚷嚷。"老太太松开手,靠回枕头上,一脸满意,"我活了七十三年,看人没走过眼。这丫头好,实在,不装。你小子要是不答应,我现在就出院去相亲角给你摆摊。"
姜乐抽回手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——有点想笑,又有点尴尬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在眼底一闪而过。
"霍奶奶,您的心意我领了,但这事儿……"
"你先别急着拒绝,"老太太摆摆手,"让小铮送你出去,你俩聊聊。"
姜乐被这句话推着出了病房门,霍铮跟在后面。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,靠着窗台站定。窗外是医院停车场,有人在下面按喇叭。
"你奶奶挺有意思。"姜乐先开了口。
霍铮没接这句。他沉默了几秒,忽然说:"姜乐,你是不是需要本地户口?"
姜乐一愣,抬头看他。
"上次抓你的事,我后来查了你的情况。"霍铮的声音很低,像是怕被谁听见,"合同工,非本地户籍,文工团裁员你排在第一个。"
姜乐没说话,但眼神变了——从刚才的松弛变成了警惕。
"你查我?"
"例行公事的附带信息。"霍铮顿了顿,"我的情况你也看到了,我奶奶催我结婚,我妈隔三差五安排相亲,家里还有个沈曼丽三天两头往医院跑。我需要一个……能应付她们的人。"
姜乐盯着他看了好几秒。
"你的意思是——"
"嫁给我。"霍铮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像在审讯室念结案报告,"我解决你的户口问题,你帮我应付家里。协议婚姻,各取所需。"
走廊里安静了。远处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,轮子在地砖上"吱呀"响。
姜乐低头想了一会儿,再抬头时,眼睛里那股警惕没了,换上了一种谈判时的冷静——这是她在后台跟场地方谈价钱的表情。
"行。"她伸出右手,"但有条件。"
"说。"
"第一,婚后互不干涉,你干你的刑警,我说我的相声,谁也别管谁。"
"可以。"
"第二,我得继续干我的活,你不能因为结了婚就让我辞职或者怎么样。"
"没问题。"
"第三——"姜乐往前凑了半步,压低声音,"你要是敢拿你刑警队长的架子压我,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在全家属院抬不起头。我说段子损人可不带脏字,你领教过。"
霍铮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。
他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"成交。"
两只手握在一起,三秒,松开。姜乐把手收回来,插进外套口袋里。
"那就这么定了。"她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"对了霍队长——"
"嗯?"
"你奶奶刚才拉我手的时候,我就想问你一句:你妈是不是又让你穿秋裤了?你今天这条裤子厚得不正常。"
霍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,脸色一沉。
姜乐笑着摆摆手,踩着楼梯下去了。脚步声"哒哒哒"地响,跟打快板似的。
霍铮站在楼梯口,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握过的那只手。
掌心还有点温热。
他翻了个身,把保温桶换了只手拎着,嘴里嘟囔了一句:"你是不是还在想秋裤的事?"
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三秒,又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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