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政局门口，早上八点半。
姜乐到的时候，霍铮已经站在台阶下面了。穿了件洗得发白但熨得笔挺的深蓝色外套，头发也比平时短了一截，像是刚理过。
"来挺早。"姜乐走到他跟前，手里攥着户口本。
"你也不晚。"霍铮看了她一眼。
今天姜乐穿了件新外套——其实也不新，是跟孙大姐借的，藏青色小西装，比她平时那件军绿色外套体面不少。头发扎了个高马尾，脸上没化妆，但气色不错。
两人并肩走进民政局大厅。办证窗口排着七八对，都是来领证的。有搂着腰的，有牵手的，还有手捧玫瑰花的。
霍铮和姜乐之间隔了二十公分，各排各的队。
轮到他们时，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大姐，看了看两人的材料，又抬头看了看两人。
"你们是自愿登记结婚？"
"是。"两人同时回答，声音都不大不小。
大姐推了推眼镜："需要双方确认，是否有配偶，是否直系血亲或三代以内旁系血亲。"
"没有，不是。"又是同时回答。
大姐在表格上盖章，指了指旁边的拍照室："去那边拍照，两张合影。"
拍照室里，摄影师是个年轻小伙子，指挥两人站到蓝布前面。
"男左女右，靠近一点，再近一点——对，看镜头，笑一笑。"
姜乐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个标准的舞台笑容。
霍铮使劲绷着脸，嘴角勉强往上提了提。
"咔嚓。"
照片打印出来，姜乐凑过去一看，差点没绷住——照片上她自己笑得挺灿烂，旁边的霍铮一脸严肃，眉头微皱，嘴角像被人拿钳子往下拽。
"你这表情像来办离婚的。"姜乐小声说。
霍铮看了一眼照片，没吭声。
二十分钟后，两本红色小本到手。姜乐翻开看了一眼——内页照片上两人并排站着，一个笑一个板脸，怎么看怎么不搭。
她合上本子，揣进外套内兜。
"谢了，霍队长。"
"嗯。"
"那我先走了，下午还有事。"
"嗯。"
两人各走各的，连句再见都没有。
下午两点，文工团排练厅。
排练厅里聚了七八个人，有演员有行政科的。沈曼丽站在中间，手里端着搪瓷杯，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得意笑容。
"我跟你们说，上面已经定了，这批裁的人月底就走。有些人啊，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，还天天占着排练厅练功，好意思吗？"她抿了口水，"外地来的，连个本地户口都没有，在咱们团里待了三年，赚了三年的钱也该知足了。"
旁边几个人不接话，但也没人反驳。
"还有那回被刑警队抓走的事，谁知道到底干了什么？无风不起浪嘛——"
"砰。"
排练厅的门被推开了。
姜乐站在门口，外套搭在胳膊上，手里什么都没拿。她身后跟着一个人——穿警服的，肩章领花一应俱全，面无表情，像个移动的冰柜。
排练厅里瞬间安静了。
姜乐不慌不忙地走到桌前，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个红色小本，"啪"一声拍在桌上。
"正好大家都在。"
她翻开结婚证，举起来转了一圈，让所有人都能看清内页的照片和钢印。
"给各位介绍一下——这位，是我爱人，市公安局刑警队霍铮。"
排练厅里鸦雀无声。
沈曼丽的搪瓷杯停在嘴边，水含在嘴里忘了咽。她的表情像被人按了快进键——先是得意，然后是困惑，接着是震惊，最后凝固成铁青。
"霍……霍铮？"她声音发干。
霍铮往前站了半步，目光从在场每个人脸上扫过，不重不轻，但那种刑警特有的压迫感让所有人下意识挺直了腰。
他没说话，只是微微点了下头。
姜乐把结婚证合上，揣回兜里，脸上挂着舞台上那种游刃有余的笑："以后谁再说我'没人要'的，我让我爱人请他喝茶。"
没人吭声。
"还有谁再拿'外地人'说事的，"姜乐顿了顿，目光不轻不重地扫过沈曼丽，"我户口已经落了，本地人，有据可查。"
沈曼丽的脸白了一瞬。她手里的搪瓷杯"咣"搁在桌上，水洒出来几滴。
这时候，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王团长从办公室那边跑过来，一路上气喘吁吁的。他一进门看见霍铮穿着警服站在排练厅中间，先是一愣，随即脸上堆满了笑。
"哎呀，这就是霍队长吧？久仰久仰！"王团长搓着手迎上去，"小姜的事您放心，我们团里对小姜一向是很重视的——"
"王团长，"姜乐打断他，语气不咸不淡，"前两天您还说我排在裁减名单第一个呢。"
王团长的笑僵在脸上："那个……那个是……情况有变化嘛，户口的事解决了就好，解决了就好！"他擦了擦额头的汗，"小姜是咱们团的骨干，我怎么能——"
"行了团长，您别说了。"姜乐摆摆手，"我练功去了。"
她走到自己常坐的位子，拿起快板。排练厅里的人陆陆续续散了，没人再多嘴。
沈曼丽最后一个走。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姜乐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。她的右手垂在身侧，指甲掐进掌心里，掐出了四道红印。
排练厅门口，霍铮正要走，大哥大响了。他接起来，是队里有事催他回去。他一边应着一边往外走，走到大门口时，不知道什么原因回头看了一眼。
姜乐站在排练厅窗前，手里拿着快板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，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暖光。
她看见他回头了，举起手里的快板朝他晃了晃，嘴角一弯。
霍铮对着大哥大说了一句"马上到"，脚步却慢了半拍。
排练厅窗台上落了一层灰，姜乐的快板经过时在灰面上划出一道浅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