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老太太出院这天,全家在老宅聚齐。
霍家老宅在城南的老干部家属院,三室一厅,客厅不大,摆了一套老式红木家具。墙上挂着霍局长年轻时候穿警服的照片,旁边的合影里霍铮大概十来岁,板着脸,跟现在一个德性。
霍局长——退休前是区公安分局副局长,现在退了但架子还在,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不说话。周凤琴坐在旁边,今天穿了件深灰色毛衣,头发梳得齐整,脸上的表情跟审犯人似的。
门铃响了。
周凤琴站起来去开门。
霍铮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姜乐。
姜乐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搭深色长裤,头发扎了个低马尾,耳朵上没戴任何饰品。手里拎着两兜东西——一兜水果,一兜稻香村的点心。
"妈。"霍铮叫了一声。
"进来吧。"周凤琴的目光从霍铮脸上移到姜乐身上,上下扫了一遍,没说好也没说不好。
"伯母好。"姜乐笑了笑,把东西递过去,"不知道您爱吃什么,买了点水果和点心。"
周凤琴接过去搁在玄关柜上:"客气了。进来坐吧。"
客厅里,霍局长抬眼看了看姜乐,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。姜乐也叫了声"伯父好"。霍局长"嗯"了一声,继续喝茶。
霍老太太已经坐在饭桌旁边了,精神头十足,看见姜乐进来,眼睛笑成了一条缝。
"小姜来了!来来来,坐我旁边!"
周凤琴在对面坐下,双手搁在膝盖上,开口了。
"小姜,你在文工团做什么工作?"
"说相声的,演员。"
"相声演员……"周凤琴重复了一遍,眉头皱了一下,"正式编制吗?"
"合同工,但户口刚落进来。"
"合同工。"周凤琴的语气淡了几分,"那之前小铮说你被刑警队带走过,是怎么回事?"
客厅里安静了一下。
霍铮张嘴要说话,被姜乐抢先了。
"伯母,那件事是有人举报不实,刑警队核实以后就放了,跟我没关系。"她语气不急不慢,"说相声的台上什么话都说,有人拿着台词断章取义写举报信。我要真有问题,小铮能跟我结婚吗?"
周凤琴看了霍铮一眼。霍铮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。
"而且说相声也不是什么丢人的活儿,"姜乐继续说,"伯母您看,我说相声练的是嘴皮子,小铮办案靠的是脑子。我俩配合,破案率至少翻倍。"
霍局长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,抬眼看了姜乐一眼,没说话,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周凤琴还想再说什么,被霍老太太一个话头截了过去。
"小周啊,你别老古板了。"老太太拍了拍姜乐的手背,"人家姑娘口条多好,你听听这话说得,滴水不漏。小铮那个闷葫芦,一家子全不说话,闷不闷?就得配个嘴快的,热闹。"
"妈,我又不是——"周凤琴想辩。
"你当年嫁到霍家来的时候,老霍他爹也嫌你话多,你怎么说的?"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儿媳妇。
周凤琴的脸红了红,没再说话了。
霍局长在旁边咳嗽了一声,放下茶杯:"行了,都别站着了,吃饭吧。"
饭桌摆了六个菜,霍老太太点名要的红烧肘子、清蒸鱼,还有周凤琴做的西红柿炒蛋和炒豆角。霍局长开了一瓶白酒,给自己倒了二两。
姜乐坐下来,先给霍老太太碗里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——没刺,软的。
"奶奶您吃这个,没刺。"
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:"还是小姜贴心。"
姜乐又站起来给周凤琴的杯子里续了茶:"伯母您喝茶,这是龙井吧?我师父以前爱喝这个。"
周凤琴接了,"嗯"了一声,脸色比刚才缓和了些。
然后她拿过酒瓶,给霍局长的杯子里添了点酒:"伯父您少喝点,吃菜。"
霍局长看了她一眼,点了下头。
一顿饭吃得不算热闹,但也不冷场。姜乐话不多,该说的说,不该说的不插嘴。霍老太太倒是话多,一会儿夸姜乐手巧,一会儿说小铮有福气,把周凤琴的脸说得一阵红一阵白。
吃到后半场,老太太凑到姜乐耳边,压低声音:"以后小铮要是欺负你,你来找我告状,我收拾他。"
姜乐唇角微弯:"奶奶,他不敢。"
"那就好。"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,"这姑娘,我喜欢。"
吃完饭,姜乐帮周凤琴收拾碗筷。周凤琴拦了她两回,没拦住,就由她了。两个人在厨房洗碗,周凤琴递碗她接碗,配合得还算默契。
"小姜,"周凤琴忽然开口,"你在审讯室到底跟小铮说了什么?"
姜乐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:"啊?"
"他回来以后好几天睡不好觉,我以为案子的事,结果赵大壮那孩子嘴快,说是个说相声的把他师父堵得说不出话。"周凤琴擦着手,"我这儿子我了解,能让他失眠的事不多。"
姜乐把碗摞进碗柜,擦了擦手:"伯母,我就跟他聊了会儿天,察言观色,说了几个他生活里的小细节。可能是……说得有点准。"
"什么细节?"
"比如他扣子扣错了。"
周凤琴动作顿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有点无奈:"这孩子,从小就这样,扣子都扣不明白。"
回家的路上,霍铮开车,姜乐坐副驾。
车里安静了好一阵。
"我妈刚才问你什么了?"霍铮忽然开口。
"问我审讯室里跟你说了什么。"
"你怎么答的?"
"我说聊了会儿天,察言观色。"
霍铮沉默了几秒:"她问我了。"
"问你什么?"
"问我为什么失眠。"
"那你怎么说的?"姜乐转头看他。
"我说我不告诉她。"
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,光打在霍铮的侧脸上,明明暗暗。
姜乐望着他的侧脸,发现他嘴角是翘着的。
"霍铮。"
"嗯。"
"你嘴角又翘了。"
霍铮的表情没变,但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点。前面的红灯亮了,车停下来,他目视前方,不偏不倚地说了句:"你管得有点宽。"
姜乐"噗"地唇角微弯出来,靠回椅背上没再说话。
后视镜里,那盏红灯倒映成一个小小的圆点,绿灯亮起时"嗒"地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