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乐扛着行李箱走进公安局家属院的时候,是下午两点。
院子不大,三栋六层老楼围着一个花坛,花坛里种着几棵月季,叶子黄了大半。楼下拉着几根晾衣绳,被单在风里晃荡。有个大爷蹲在墙根下象棋,旁边支了辆二八大杠。
她拖着箱子往二号楼走,轮子在地砖上"咕噜噜"响。
刚拐到二楼拐角,一个穿花棉袄的中年女人从旁边窜出来,跟堵墙似的挡在楼梯中间。
"哎——你就是霍队长的媳妇?"
姜乐停下来看了她一眼。四十来岁,烫了一头小卷发,嘴唇抹得通红,两只手揣在棉袄兜里,下巴微微扬着,眼睛从上到下把姜乐扫了一遍。
身后还跟着两个阿姨,一个嗑瓜子,一个抱着暖水袋,都探头探脑地看。
"我是。"姜乐笑了笑,"您是?"
"我姓刘,刘翠花,住二楼东户,我家老张也是刑警队的。"刘翠花撇了撇嘴,"听说你是文工团说相声的?"
"对。"
"说相声的……"刘翠花拖长了音调,嘴角一撇,"那不就是……卖笑的吗?"
后面两个阿姨"噗嗤"笑了出来,嗑瓜子的那个还往地上吐了口瓜子皮。
姜乐没急。
她把行李箱往墙边一靠,蹲下来,从箱侧兜里掏出一袋毛豆——早上出门前从菜市场买的,本来打算晚上煮了当零食。
她一屁股坐在楼梯台阶上,扯开袋子口,开始剥毛豆。
"刘姐,"她剥了一个豆荚,把豆子往袋子里一丢,"你这话说得不准。我们说相声的叫'卖艺',不叫'卖笑'。卖笑那是另一行,你搞混了。"
刘翠花脸一沉:"你什么意思?"
"没什么意思,就是纠正一下用词。"姜乐又剥了一个,语气不紧不慢,"不过刘姐你既然提了这茬,我倒想起一段子,说的是咱们邻居的事儿,你要不要听听?"
"你——"
姜乐没等她接话,清了清嗓子,开口就来。
"说有这么一位邻居,姓咱就不说了啊——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起来,不是为了锻炼身体,是为了站在阳台上看谁家晾衣绳上多了一件男人的衬衫。看见了就记心里,下午三点准时开讲,比咱新闻联播都准时。"
刘翠花脸上一僵。
"讲谁家呢?讲东头老李家媳妇买菜花了多少,讲西头小王家两口子昨晚吵架摔了几个碗。讲得那叫一个声情并茂,就差配个快板了。"
楼道里开始有人探头。三楼一户人家开了门,一个穿毛衣的大姐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。
姜乐语速加快,贯口来了。
"今天说张家媳妇懒,明天说李家孩子笨,后天说王家婆婆不讲理,大后天说赵家公婆不般配。东家长西家短,一天到晚嘴不闲,茶杯一端能说仨钟头,瓜子一嗑能堆一座山。问她自家日子过得咋样——嚯,那叫一个'好',好得老公加班不回家,好得儿子考试不及格,好得连她家猫见了她都绕道走!"
"噗——"
三楼那个毛衣大姐笑出了声,赶紧拿手捂住嘴。
后面嗑瓜子的阿姨也不嗑了,嘴巴张着,瓜子壳粘在下巴上都不知道。
刘翠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嘴张了几回想插话,姜乐的贯口一句接一句,中间连个换气的缝都不给。
"最绝的是什么呢——这位邻居最擅长搬弄是非,自己家的破事一桩桩,全靠编排别人转移注意力。你说说,这种人要搁我们相声行当里,那叫什么?"
她停了一下,抬头看着刘翠花,笑盈盈的。
"叫'现挂'——就是拿你开涮,你还不能急,急了就是你心虚。"
楼道里笑声炸了。
三楼的毛衣大姐笑得直拍栏杆,二楼的另一户人家也开了门,一个穿围裙的中年女人走出来,看了一眼刘翠花的脸色,又看看姜乐,到底还是也乐了。
刘翠花手指头抖着指着姜乐:"你——你你你——"
"我什么?"姜乐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把剥了小半袋的毛豆递到她面前,"刘姐,消消气,吃颗毛豆。绿豆败火,对你这脾气正合适。"
"我不吃!"刘翠花一把拨开她的手,毛豆撒了一地,骨碌碌滚下楼梯。
人群里有人"啧"了一声。
这时候,从二楼那户穿围裙的中年女人走了过来。她四十出头,圆脸,说话带着一股子爽快劲儿,二话不说弯腰帮姜乐拎起靠在墙边的行李箱。
"来来来,嫂子帮你拿。"她冲姜乐笑了笑,又回头扫了刘翠花一眼,"翠花啊,人家新搬来的,你至于吗?住久了你就知道了,这院儿里什么人都有,嘴碎的也不差你一个。"
刘翠花被噎得脸色铁青。
姜乐从地上捡起没撒脏的毛豆装回袋子里,冲刘翠花低笑出声笑,语气诚恳得像在台上谢幕。
"刘姐,我没别的意思,就是露一手我的专业。不收费,邻里优惠。以后有机会再给您来一段。"
刘翠花"你"了半天,一个字没蹦出来,转身"噔噔噔"上了楼,花棉袄的后摆甩得跟旗帜似的。
围裙大姐帮姜乐把箱子搬到三楼门口,喘了口气。
"我叫林嫂,老林是交警队的,住你隔壁。你别跟翠花一般见识,她那人就嘴上厉害,心里没什么弯弯绕。"
"谢谢林嫂。"姜乐接过箱子,"刚才多亏你帮忙。"
"嗨,举手之劳。"林嫂摆摆手,"不过你刚才那段说得是真解气,我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,差点把锅铲扔了跑出来。"
姜乐笑了一声,掏出钥匙开门。
门关上的瞬间,楼道里还有人在笑。隐约听见有人压着嗓子说:"这媳妇厉害,翠花算是碰上对手了。"
姜乐背靠着门板,长出一口气,后背的汗把衬衫贴在了皮肤上。
"第一关,过了。"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毛豆袋子,口子被刘翠花拨松了,还剩大半袋。她把袋子搁在鞋柜上,踢掉鞋子,赤脚踩在地板上——地板是凉的,霍铮昨天拖过,但没拖干净,角落里还粘着一小片透明胶带的残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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