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,太阳从云层缝里漏了几缕出来。
姜乐把被子抱到楼下晾衣绳上晒。十一月的太阳不烫但有点暖意,被面搭上去,风一吹鼓起来,像一面旗。
她正拽着被角往绳子上挂,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。
"你就是新搬来的那个说相声的?"
一个男孩子的声音,脆生生的。
姜乐回头一看,五六个小孩站在花坛边上,最大的十来岁,最小的也就五六岁。领头的男孩剃个板寸,脸上脏兮兮的,手里攥着根树枝。
"你怎么知道我是说相声的?"
"我妈说的,"板寸男孩挠了挠头,"说你昨天把刘阿姨说得没话说,全院都知道了。"
姜乐乐了:"你妈是谁?"
"林嫂,住你隔壁。"
"哟,那咱是邻居。"姜乐把被子搭好,拍了拍手,"你们想听相声?"
孩子们一齐点头,最小的那个踮着脚把手举得老高:"想听想听!"
姜乐在花坛边沿坐下来,盘着腿,清了清嗓子。
"那给你们来段绕口令,叫《十八愁》。听好了啊——"
她深吸一口气,嘴巴一开,语速像连珠炮。
"虎也愁狼也愁,象也愁鹿也愁,骡子也愁马也愁,猪也愁羊也愁,牛也愁狗也愁,鸭子也愁鹅也愁,蛤蟆愁泥鳅愁,螃蟹也愁——"
孩子们瞪大了眼,嘴巴微张,跟看变戏法似的。
姜乐不停,越说越快。
"虎愁不敢把高山下,狼愁野心耍滑头,象愁脸憨皮又厚,鹿愁长了一对大犄角——"
"哇——"板寸男孩发出一声惊叹。
"太快了吧!"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喊。
姜乐停下来笑了:"快吧?这叫基本功。你们要是想学,我教你们。"
"学!我们学!"孩子们七嘴八舌。
"行,先从简单的来。"姜乐伸出一根手指,"跟我念——吃葡萄不吐葡萄皮。"
"吃葡萄不吐葡萄皮!"孩子们齐声喊,乱七八糟的。
"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。"
"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!"这回整齐了点。
"好,连起来——吃葡萄不吐葡萄皮,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。"
"吃葡萄不吐葡萄皮,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!"
孩子们拍着手念,越念越起劲。板寸男孩念得最卖力,脸都涨红了。羊角辫小姑娘念错了一个字,把自己急得跺脚,旁边的人笑成一团。
姜乐一个一个纠正发音,教他们打拍子。花坛边上围了一圈人,连下棋的大爷都停了手,伸着脖子看热闹。
念了十分钟,孩子们基本能连贯地说下来了。姜乐让他们排成一排,挨个表演。板寸男孩第一个,磕磕巴巴说完,姜乐带头鼓掌,其他孩子跟着拍。
轮到第五个的时候,姜乐注意到人群后面多了个人。
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,穿着蓝色棉袄,缩着脖子,躲在大孩子身后偷看。他不说话,但嘴巴在动,跟着默念。
姜乐认出他来了——眉眼跟刘翠花有七八分像,昨天刘翠花被她编排的时候,这孩子应该在家。
她没点破,继续教。等一轮练完,她朝那个小男孩招了招手。
"来,前排留给最积极的学员。"
小男孩动作顿了一下,往后缩了缩。
"怕什么?又不多收你学费。"姜乐拍了拍面前的空地,"来呀。"
小男孩犹豫了两秒,从大孩子身后挤了出来,小心翼翼地坐到前排。
"你叫什么?"
"张……张小磊。"
"小磊是吧?来,跟着姐姐念——吃葡萄不吐葡萄皮。"
"吃葡萄不吐葡萄皮。"声音小小的,但咬字挺清楚。
"不错,嘴皮子比你妈利索。"姜乐压低声音补了一句,小男孩红了脸,但没走。
就这样练了半个多小时,孩子们越念越来劲,有几个已经开始互相比赛了。张小磊也放开了,跟着拍手跺脚,笑得露出两颗豁牙。
"张小磊!"
一声尖利的喊叫从二楼窗口传下来。
刘翠花趴在窗台上,脸拉得老长。
"谁让你下去的?我说了多少遍了不准乱跑!给我上来!"
张小磊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,缩了缩脖子。
姜乐站起来,朝二楼窗口看了一眼。刘翠花已经缩回去了,紧接着楼道里传来"噔噔噔"的脚步声,又急又响。
刘翠花冲到花坛边,一把揪住张小磊的耳朵。
"谁让你跟她学的?啊?我说了多少遍了不准跟她玩!"
"妈——疼——"张小磊歪着脑袋被拽着走。
"疼死你活该!让你不听话!"刘翠花拽着孩子往楼里走,步子又快又急。
张小磊被拽着走了几步,忽然回过头,冲姜乐喊了一嗓子——
"乐乐姐我明天还能来吗?"
刘翠花手上一使劲,把孩子的脑袋掰了回去。
"来什么来!回去写作业!"
母子俩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。板寸男孩吐了吐舌头:"小磊惨了。"
其他孩子也散了,三三两两地跑回家。姜乐收了被子,正要上楼,二楼刘翠花家的窗户里传出来一阵动静——
"我就要来!乐乐姐比你有意思!"
"你再说一遍?!"
"我就说!你天天在家说我爸这不好那不好,你自己呢——"
"啪"一声,不知道是拍桌子还是拍屁股。
姜乐站在楼梯口,抱着被子,肩膀一抖一抖地笑出了声。
二楼又传来刘翠花的吼声:"你给我站好!今天不许吃饭!"
紧接着是张小磊更大的一嗓子:"不吃就不吃!反正你做的饭也难吃!"
姜乐笑着摇头,拐上三楼。经过林嫂家门口,门开着一条缝,林嫂正靠在门框上剥橘子,也乐得不行。
"你听见了?"林嫂冲她努了努嘴。
"听见了。"姜乐把被子往肩上颠了颠,"这孩子有前途,嗓子亮,将来能说相声。"
林嫂"噗"地笑喷了一瓣橘子。
姜乐掏出钥匙开门,脚刚迈进门槛,就听楼上刘翠花家又"咣"地响了一声——像是凳子被踢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