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五点半，天色暗下来了。
姜乐下楼收被子。晾了一下午，被面晒得干蓬蓬的，带着股太阳味儿。她把被子从绳上拽下来，抱在怀里叠，叠了两折，旁边有人凑过来了。
"小姜。"
林嫂的声音，压得低低的。
姜乐回头，林嫂站在她旁边，手里也抱着条床单，没叠，就那么攥着。她左右看了看，花坛边上只有一个下棋的大爷，没别人。
"林嫂，怎么了？"
林嫂往她跟前凑了半步："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声。"
"您说。"
"刘翠花那个人，嘴碎归嘴碎，但也不是对谁都那样。"林嫂的声音更低了，"你搬来之前，有个女的专门来找过她。"
姜乐手里的被子停了一下。
"什么人？"
"姓沈，穿得挺体面，开辆小轿车来的。那天下午我在阳台收衣服，看见她把车停楼下，拎着一兜子东西上了二楼，在刘翠花家待了快一个小时。"
姜乐没说话，把被子叠好，整整齐齐地搭在臂弯上。
"当时我没在意，以为就是串门。后来你搬来那天，刘翠花那个劲头——不像是头一回见你，倒像是攒了一肚子话等着喷你。"林嫂撇撇嘴，"我这才回过味儿来。"
"沈曼丽。"姜乐说出了这个名字。
"对，就叫这个。刘翠花跟人打电话时提过一回，说什么'沈干事说的新搬来的那个女的'。"林嫂拍了拍手里的床单，"我跟你说这个没别的意思，就是让你心里有个数。刘翠花这人脑子不拐弯，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。"
姜乐唇角微弯一下。
"林嫂，谢谢你。"
"谢什么，邻里邻居的。"林嫂摆摆手，"你别看我平时不爱吱声，什么事都搁心里。这院子里谁跟谁什么关系，门儿清。"
"我知道了。"姜乐把被子往肩上颠了颠，"放心，我心里有数。"
林嫂看着她："你不生气？"
"生什么气？"姜乐摇了摇头，"有人下棋，有人当棋子。沈曼丽走她的棋，我走我的。"她拍了拍手上的灰——被子上的毛絮沾了一手，"那就让她声名扫地，看看谁先倒。"
林嫂"嚯"了一声："你这丫头，嘴厉害，心也够硬。"
"干这行的，心不硬站不住台。"
两人正说着话，院门口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。
霍铮骑着那辆旧摩托拐进院子，熄了火，把车踢子一蹬停稳。他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，拎着帆布袋往楼道口走。
刚拐过花坛，他停住了。
花坛另一边，姜乐被七八个人围着。她坐在花坛边沿上，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副快板，"叮叮当当"地打着，嘴里正说一段什么。围着她的人有老有少，林嫂也在，笑得直拍大腿。
"——话说这隔壁老王，一辈子怕老婆，有天壮着胆子说了一句'我说了算'。他媳妇当场把擀面杖往桌上一拍：'你说什么？'老王立马改口：'我说了算——算你说得对。'"
笑声炸了一片。下棋的大爷棋都不下了，扭着脖子看。
霍铮站在楼道口的阴影里，帆布袋提在手里，没动。
他看着姜乐。她坐在那儿，马尾被风吹得有点散，脸上笑盈盈的，说话时眼睛亮得像装了灯。快板在她手里翻飞，竹片撞击的声音清脆利落，跟她的语速一个节奏。
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牵了一下。
就那么一下。
然后他意识到了。
脸上的表情立刻收回去，嘴唇抿紧，眉头皱起来，恢复了那副谁欠他三百块的冷脸。他拎着帆布袋大步走进单元门，脚步比平时重。
楼上，门开了。
姜乐跟在后面进来，被子往沙发上一扔，快板搁在茶几上。
"你什么时候回来的？"
"刚到。"
"楼下挺热闹的，你怎么不一起听？"
霍铮把帆布袋放在餐桌上，拉开拉链掏出文件袋，头也不抬："不感兴趣。"
"真不感兴趣？我看你在楼道口站了好一会儿。"
"系鞋带。"
"你穿的是皮鞋。"
霍铮翻开卷宗的动作顿了一下，没接话。他把文件袋里的材料抽出来，摊在桌上开始看。
姜乐也不追问，笑了一声，转身去厨房热饭。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叮叮当当响起来，跟快板一个调调。
霍铮盯着卷宗上的字，但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。
楼下又传来一阵笑声——大概是姜乐刚说的那段子还在发酵，邻居们互相学嘴逗乐。声音透过窗户传上来，模模糊糊的，但能听出是笑。
他翻了一页卷宗，眼睛盯着上面的文字，一个字也没读进去。
姜乐端着两碗面从厨房出来，搁在桌上。
"吃吧，炝锅面。"
"嗯。"
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面。霍铮吃了两口，筷子顿了一下。
"刚才楼下那些人——"
"嗯？"
"没什么。"他低头继续吃。
姜乐挑了挑眉，没追问，呼噜呼噜吃她的面。
吃到一半，楼下又爆发出一阵笑声，比刚才还响。
霍铮的筷子在碗里搅了一下，没抬头。
姜乐嘴角弯了弯，什么也没说。
吃完面她收碗去洗，水龙头哗哗响。霍铮坐在桌前看卷宗，翻了两页，把椅子往后挪了挪，角度刚好能看见厨房门口姜乐洗碗的背影。
他盯着看了三秒，又把椅子挪回去了。
窗台上搁着一袋没剥完的毛豆，是昨天剩的。袋口系了个活扣，系得歪歪扭扭的，一看就不是姜乐的手法——她系东西向来利索。
这个扣是霍铮昨晚随手系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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