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姜乐拎着布袋下楼买菜。
楼道口堆着一堆纸板箱和旧报纸,一个穿灰布外套的老头蹲在旁边,正把报纸按大小摞成一叠,用塑料绳捆紧。老头六十来岁,头发花白,瘦,但手很稳,捆绳子的动作干净利索,三绕两系就是一个方扣。
姜乐在院里见过他两回,知道他姓秦,大伙都叫他老秦,住一号楼车棚旁边那间平房。平时蹬个三轮车在院里收废品,不怎么说话,但眼神特别亮——那种扫一眼就知道你兜里装了什么的亮。
姜乐正要出门,刘翠花从楼里出来了。
她看见废品堆,眉头一皱。
"老秦,你这堆破烂又放这儿了?谁过路?"
老秦头也没抬:"放的是墙根,不挡道。"
"怎么不挡道?我家小磊上学都得绕着走。"刘翠花叉着腰,唾沫星子乱飞,"你说你这人,一院子的公共地方,你就非得堆你那些破烂?收废品去外面收去,别在院里碍眼。"
老秦还是不抬头,继续捆报纸。
"你聋了?跟你说话呢!"刘翠花提高了嗓门。
"刘姐。"
姜乐的声音从后面插进来。
她拎着布袋走过去,没看刘翠花,先蹲下来翻了翻那堆废品。旧报纸、纸板箱、几个空瓶子——底下压着几本旧书,书脊都翻毛了。
她抽出一本,封面泛黄,但字还清楚:《三侠五义》。
"秦叔,这本多少钱?"
老秦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不长,但很有内容——不像看一个随便翻旧书的小媳妇,倒像在掂量什么。
"不要钱,你喜欢拿走。"
"那不行,"姜乐从兜里掏出两块钱递过去,"拿人手短,我师父教过。"
老秦没接,摆了摆手:"一本书的事,收什么钱。你要真过意不去,改天给我来段相声。"
"成交。"姜乐把钱塞回兜里,抱着书站起来。
这才转头看刘翠花。
"刘姐,秦叔这堆东西放墙根放了一天了,下棋的大爷、接孩子的嫂子、买菜的大姐,谁都从这儿过,没一个人说碍事。"她语气不重,但每个字都清楚,"只有你觉得碍事。"
刘翠花的脸涨红了:"你——"
"你要是觉得碍事,"姜乐微微一笑,"帮秦叔搬一搬也行。举手之劳嘛,您说是吧?"
刘翠花"哼"了一声,甩着手进了楼。
姜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,回头冲老秦笑了笑。老秦也笑了,笑纹在脸上挤成一团,但眼睛里那股亮劲儿一点没散。
"姑娘,"老秦压低声音,"你跟你那个刑警老公,是绝配。"
"秦叔认识我爱人?"
"霍铮?"老秦点了点头,"他刚进刑警队那会儿,我还没退呢。"
姜乐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"秦叔以前是——"
"刑警队退下来的,排爆手。"老秦拍了拍手上的灰,"拆过十几次炸弹,手比心电图还稳。退了好几年了,现在收收废品,清闲。"
他顿了顿,又看了一眼姜乐怀里的书。
"这个院子不简单,"他的声音更低了,"住在这栋楼里的人有好几个都不简单。你要是想知道什么,来找我。我在这里收了二十年废品,见过的事比刑警队的档案还多。"
姜乐没接话,但眼睛一直在看老秦的手。那双手骨节粗大,指甲修得很短,指尖有两道旧疤——不像收废品的手,倒像常年精密操作的手。
老秦伸手到那本《三侠五义》里摸了一下,抽出一张折叠的泛黄纸条。
"拿着。"
姜乐接过纸条,展开看了一眼。上面用钢笔写了两行字——一个日期,一个地址。字迹工整,笔画有力,是老一辈人的写字习惯。
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十七号。地址是城南的一个巷子名。
"这是什么?"
"你先收着,以后用得上。"老秦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,继续捆他的报纸,"姑娘,你查案靠嘴,你男人靠证据。合起来,谁也瞒不住你们。"
说完他不再多话,蹲下去继续理废品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姜乐把纸条叠好,塞进裤兜里。她抱着书走出楼道口,在院里站了一会儿。
阳光照在花坛的月季上,叶子蔫了但还挂着几朵。下棋的大爷换了个对手,"啪"地拍了一步棋。楼上林嫂家的窗户开着,飘出一股炖肉的香味。
一切都很平常。
但姜乐知道,这个院子里的人,没几个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。
回到家,她把《三侠五义》放在茶几上,自己进厨房择菜。
中午霍铮回来吃饭。他换了拖鞋走到客厅,目光扫过茶几,在那本旧书上停了一下。
他没说什么,坐下来端起饭碗吃饭。
吃到一半,他放下筷子,拿起那本书翻了翻。翻到第三页时,手指碰到了夹层里的纸条。他抽出来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姜乐。
姜乐正低头扒饭,假装没注意到。
霍铮把纸条塞回书里,合上,放回茶几。他重新端起碗,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,嚼了两下。
"这本哪来的?"
"楼下秦叔给的。"
"老秦?"霍铮顿了一下。
"嗯,他说不要钱。"姜乐喝了口汤,"对了,老秦以前是干什么的?看着不像普通收废品的。"
霍铮夹菜的动作没停:"刑警队退下来的,以前是排爆手。拆过十几次炸弹,手比心电图还稳。退了好几年了。"
"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?"
"他是我师父的师父。"
姜乐手里的勺子停了。
"排爆手收废品?"
"退下来的人都想找点事干。"霍铮的语气淡淡的,"他乐意收就收,没人管得了。"
吃完饭,霍铮去客厅拿文件袋。经过茶几时,他的脚步慢了一点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本《三侠五义》——书脊上的漆布翘起了一个角,露出里面的硬纸板。
他伸手把那个翘角按了按,没按下去。
又按了一下,还是没按下去。
他收回手,拎起文件袋出了门。
门关上后,姜乐从厨房探出头,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本书。书脊上翘起的漆布角还是翘着的,旁边多了一个浅浅的指印——霍铮按的。
她走过去,把书翻开到夹纸条的那一页。纸条还在,折痕跟原来一样。
但纸条的一角多了一道极浅的折痕——像是被人取出来看过,又原样塞回去时,没对齐折缝。
姜乐把纸条重新叠好,这次塞进了自己的口袋。
茶几上那本《三侠五义》摊开着,第三页右下角印着一个旧章,蓝墨水洇开了大半,只剩下"城南旧书"四个字的残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