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下午两点,太阳总算从云缝里挤出来,照在花坛边上暖烘烘的。
姜乐搬了把小马扎坐在花坛旁边,面前围了一圈小孩。板寸男孩蹲最前面,羊角辫小姑娘坐马扎上晃腿,张小磊也来了——今天没被他妈揪回去,坐在人群边上,手里攥着根冰棍棍儿。
"上回说到哪儿了?"姜乐拍了拍快板。
"说到岳飞要上战场了!"板寸男孩抢答。
"对,岳飞要走了,他娘把他叫住了。"姜乐把快板一收,压低了声音,"岳母说——'飞儿,你过来。'岳飞不知道他妈要干嘛,跪下了。岳母从柜子里翻出一根绣花针,在蜡烛上烤了烤——"
"干嘛?要扎他?"张小磊瞪大了眼。
"扎他后背。"姜乐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后背,"岳母拿针在他背上刻字,一下一下的,血珠子直冒。刻完拿墨汁一涂——四个字。"
"什么字?"几个孩子齐声问。
"精忠报国。"
姜乐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咬得很实,像钉子敲进木头里。
"岳飞疼不疼?"羊角辫小姑娘皱着小脸。
"疼啊,能不疼吗?针扎在肉上。"姜乐眉眼舒展,"但岳飞一声没吭。他问他娘——'娘,您在我背上刻这四个字,是怕我忘了什么?'岳母说——'我不怕你忘,我是怕你到前头打了胜仗,就想不起来家了。'"
孩子们安静了几秒。
板寸男孩挠了挠头:"岳飞后来忘了没有?"
"没忘。他打了一辈子仗,到死背上都带着这四个字。"姜乐顿了顿,"但你们知道最厉害的是哪一段吗?"
"哪一段?"
"岳母刺字这一段——不是岳飞厉害,是他娘厉害。"姜乐竖起一根手指,"一个大字不识的农妇,儿子要上战场了,她没哭没闹,拿根绣花针在儿子背上刻了四个字。这叫什么?这叫有见识。人家知道,送儿子上战场不是让他去送死,是让他知道为什么去打。"
花坛边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大人。林嫂抱着暖水袋站着听,旁边修自行车的老陈也凑了过来,手里还攥着扳手。
梧桐树后面,站着一个人。
穿深灰色夹克,五十来岁,头发灰白,身板笔直。他不靠前,就站在树荫底下,双手插在口袋里,安安静静地听。
姜乐没注意到他。孩子们也没注意。
刘翠花拎着垃圾袋从楼道里出来了。
她趿拉着拖鞋,歪着头正要把垃圾袋往垃圾桶里一扔,余光扫到了梧桐树下面那个人。
垃圾袋差点脱手。
她认出了那张脸。霍局长——退休前区公安分局副局长,霍铮的亲爹。她以前在队里家属联欢会上见过,远远的,但那张脸不好忘。
他怎么来了?
刘翠花把垃圾袋攥紧了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缩到楼道口的阴影里。她看见霍局长站在树后面,目光落在花坛边那个说书的女人身上,脸上的表情说不上什么——不笑,但不冷,像是在品一壶茶。
姜乐还在说。
"后来岳飞打了一场又一场胜仗,金兵一听'岳'字就跑。有人问他怎么能打这么好,岳飞说了一句——'文臣不爱钱,武臣不惜死,天下太平矣。'这话你们现在可能听不懂,但记着,长大就懂了。"
"乐乐姐,那岳飞最后怎么了?"张小磊问。
姜乐拍了拍快板:"今儿先到这儿,明天同一时间,接着说。"
孩子们"噢——"了一声,不情不愿地散了。
姜乐收起快板,站起来捶了捶腰。坐久了马扎硌得慌。
梧桐树后面的人转过身,走了。
脚步不快不慢,走得不声不响。
刘翠花在楼道口看着霍局长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,手里的垃圾袋被她攥出了水。
她心里发虚。
前几天她还当着一院子人编排姜乐是"卖笑的",要是霍局长那天也听见了——她不敢往下想。
当天晚上,霍家老宅。
周凤琴端着菜从厨房出来,看了眼墙上的挂钟。
"今天怎么回来晚了?"
霍局长已经坐在桌前了,手里端着茶杯,没动筷。他平时六点到家,今天六点五十才进门,进门也没解释。
"有点事。"
"什么事?"
霍局长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红烧肉,嚼了两口。过了好一会儿,像是把嘴里的东西和脑子里的东西一起咽下去了,才开口。
"那丫头讲得还行。"
周凤琴端碗的手顿了一下:"什么丫头?"
霍局长没回答,低头吃饭。
周凤琴看了他几秒,没再追问。老霍这人就这样,不想说的事问一百遍也问不出来。但"讲得还行"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分量不轻——他在家里夸人的次数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第二天清早,姜乐出门买菜。
一拉门,脚底下被什么绊了一下。
门口放着一袋水果。苹果和橘子装在透明塑料袋里,袋口系了个死扣,系得很紧实。没有留名,没有卡片。
姜乐蹲下来看了看。
林嫂家的门没开,楼道里没别人。她拎起袋子掂了掂,不轻,得有四五斤。
她想起昨天梧桐树下那个穿灰夹克的人。当时她没在意,但现在回想起来,那个人的站姿——腰板挺直、双手插兜、不靠不倚——跟霍铮有几分像。
她把水果拎进厨房,开始从袋子里往外掏。
掏到底的时候,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。
一张对折的纸条,夹在两个苹果中间。
她展开。上面用钢笔写了三个字——
"好好干。"
没有署名。但那字迹她认得——跟结婚那天饭桌上霍局长倒酒时,她偷瞄到的他签收包裹时的笔迹一模一样。横平竖直,力透纸背,老一辈人的写字习惯。
姜乐看了两秒纸条,又看了看门口方向。
她把纸条沿原来的折痕叠好,塞进了裤子口袋里。
厨房灶台上,那袋苹果里有一个特别红,红得发亮,搁在一堆青皮橘子中间格外扎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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