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到家属院两个礼拜了,姜乐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。
霍铮下班回来,如果在院里看见她——不管她是跟邻居聊天、教小孩绕口令,还是就坐在花坛边剥毛豆——他在穿过人群走进单元门之前,会哼两句小曲。
不是完整的歌,就是几个调子,含含糊糊的,像嘴里含着颗糖。走两步哼一句,进了楼道就不哼了。
第一次听见的时候,姜乐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第二次是上周二,她在楼下跟林嫂借葱姜,霍铮骑车回来,把摩托停好,经过花坛时她听见他喉咙里滚出一小段旋律——像是什么老歌的前奏,三四个音符,然后就没了。
第三次是周四下午。
姜乐坐在花坛边给羊角辫小姑娘编辫子,霍铮从院门口走进来。他今天没骑车,走路回来的,手里拎着个文件袋。经过花坛时,他没停,但喉咙里又滚出几个音——这次姜乐听清楚了,是《智取威虎山》里"打虎上山"的过门。
她没抬头,手上继续编辫子,耳朵却把那段调子一个音不落地收了进去。
进了单元门,声音就断了。
姜乐把辫子扎好,拍了拍小姑娘的脑袋:"去玩吧。"
她坐在花坛边上,想了想,站起来上楼了。
晚饭后,霍铮在客厅看卷宗。姜乐洗完碗擦了手,走到卧室,关上门,拿起座机拨了个号码。
响了三声,接了。
"喂?赵大壮吗?"
"啊?是——嫂子?"赵大壮的声音明显动作顿了一下,"您找我?"
"问你个事。"姜乐靠在床头,声音压得低低的,"你师父平时在家哼歌吗?"
"哼歌?"赵大壮沉默了两秒,"不哼啊。我师父从来不哼歌,他连歌都不听。队里出外勤车上放收音机他都让关了,嫌吵。"
"一次都没有?"
"一次都没有。"赵大壮语气很笃定,"我跟他三年了,他高不高兴都是那张脸,从来不哼。"
"那他在队里呢?破了案子也不哼?"
"更不会了。"赵大壮想了想,"有一回我们破了个跨省大案,全局都高兴得不行,食堂都加了两个菜。我师父那天下班路过我桌边,我以为他怎么也得说两句——结果他就'嗯'了一声,走了。嘴角都没翘一下。"
"连嘴角都没翘?"
"嫂子,我师父那张脸您还不知道吗?跟铁铸的似的。"赵大壮嘿嘿笑了两声,"怎么了他哼歌了?在哪儿哼的?不可能吧——"
"没什么,随便问问。"姜乐笑了,"行了,你忙吧。"
"哎好嘞嫂子,有什么事您再叫我——"
姜乐挂了电话,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。
她把已知的信息在脑子里捋了一遍。
霍铮不哼歌——这是赵大壮确认的。三年搭档,大案小案破了无数,一次都没哼过。那张脸喜怒不形于色,全刑警队都知道。
但他回家的时候会哼。准确地说,是看到她之后会哼。不是每次都哼,但哼的那几次,都是她出现在院子里、跟人打成一片的时候。
这个发现让她心里有个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。
说不清是什么。不是高兴,也不是得意。就是……有点意外。
她站起来,推开卧室门出去。
厨房里水龙头开着,霍铮背对着她,正在往杯子里接水。他穿着家居服——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,后背的肩胛骨在布料下面若隐若现。他接水的姿势很随意,一只手撑着台面,另一只手扶杯子,身体微微前倾。
姜乐靠在厨房门框上,看了他几秒。
他今天回来的时候哼了。
她现在确定了——他不知道自己哼了。
这是一个习惯。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习惯。一个只在看到她之后、走进家门之前才会出现的小动作。
赵大壮说他三年没哼过一次歌。全局加菜庆祝的大案子,他嘴角都没动。
但他今天回来看见她在花坛边编辫子,哼了。
姜乐心里那根弦又被拨了一下。
霍铮接完水转过身,差点撞上她。
"站这儿干嘛?"
"看你倒水。"
"水有什么好看的。"他绕过她往客厅走。
"霍铮。"
"嗯。"
"你今天回来的时候哼歌了。"
霍铮端着杯子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他回过头,皱了皱眉。
"我没哼。"
"哼了。"
"没有。"
"'打虎上山'的过门,四个音符,你走到花坛旁边的时候哼的。"姜乐一字一句地说,"然后进了楼道就停了。"
霍铮盯着她看了两秒,脸上的表情没变,但喉结动了一下。
"你听错了。"
"我干这行的,耳朵比眼睛好使。"
霍铮没再说话,端着杯子走到沙发上坐下,翻开卷宗。
姜乐跟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,托着下巴看他。
"你以前不哼歌。"
"我说了,我没哼。"
"赵大壮说你从来不哼。"
霍铮翻卷宗的手指停了一下,抬头看她:"你给赵大壮打电话了?"
"打了。"
"……"
"他说你破了大案嘴角都不翘。"
霍铮把目光收回去,盯着卷宗上的字。他翻了一页,没翻过去,又退回来重新看。
姜乐没再说话,站起来去厨房切水果。她从冰箱里拿出昨天没吃完的苹果,削了皮,切成块,摆在盘子里端出来搁在茶几上。
霍铮伸手拿了一块,咬了一口。
"甜的。"姜乐说。
"嗯。"
两人没再提哼歌的事。但姜乐注意到,霍铮翻卷宗的速度恢复了正常——不快不慢,每页停留的时间差不多。
他吃完了那块苹果,又拿了一块。
吃到第三块的时候,他的喉咙里又滚出几个音——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但姜乐听见了。
她没说破,低头咬了口苹果,嘴角弯了起来。
客厅的座机眨眼间响了,铃声在安静的屋子里炸开。霍铮去接,是队里打来的。他拿起话筒"嗯"了两声,挂了电话,起身去拿外套。
经过茶几时,他伸手把果盘往里推了推,刚好推到茶杯旁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