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翠花已经四天没在院子里"巡逻"了。
以前她每天雷打不动三趟——早上六点一趟看谁家晾衣服,下午两点一趟看谁家来客了,傍晚五点一趟倒垃圾顺便扫一圈。这四天,她家门窗户关得严严实实,偶尔从窗帘缝里露半张脸,看见姜乐在花坛边教孩子绕口令,又缩回去了。
林嫂跟姜乐一起收被子时笑得直岔气。
"被你治住了,这几天老实多了。"
"我没治她,"姜乐把被单对折,"她自己想通的。"
"你那天那段《论邻居》杀伤力太大了,全院都传遍了。刘翠花那张脸挂不住,这两天出门都绕着花坛走。"
"她那不是挂不住脸,是怕霍局长。"姜乐眉眼舒展笑,"上周末霍局长来院里听我说书的事,她看见了。"
林嫂一愣:"霍局长来了?我怎么不知道?"
"来得悄没声的,站梧桐树后面听了半天就走了。刘翠花那天倒垃圾正好撞见,差点把垃圾袋扔了。"
"乖乖,那她不得吓死。"林嫂拍了下大腿,"她以前编排你那些话,要是让霍局长听见了——"
"听没听见不好说,但刘翠花自己心里没底。"姜乐把被子搭在臂弯上,"这种人,你跟她硬来她不怕,你让她觉得自己可能惹了大事,她就老实了。"
周日傍晚,天快黑了。
姜乐趴在茶几上写新段子。稿纸铺了一桌,铅笔头咬得全是牙印。她在改一段贯口的底包袱,写了三版都不满意,正烦躁着,门被敲响了。
三下,不急不缓。
姜乐放下笔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刘翠花。
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,头发没烫,用皮筋随便扎了个马尾。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,碗上扣着个盘子当盖子,热气从缝里往外冒。
"那个……"刘翠花的嘴唇动了动,表情说不上是尴尬还是紧张,"我包多了,你们也尝尝。"
姜乐看了一眼碗,又看了一眼刘翠花。
刘翠花的眼神飘忽,不看她,看墙。
"什么馅儿的?"
"猪肉白菜的。"刘翠花声音很低,"自己家包的,不是外面买的。"
姜乐伸手接过碗,碗壁烫手,隔着盘子都能闻到韭菜味——不是猪肉白菜,是猪肉韭菜的。
"谢谢刘姐。"
刘翠花愣住了。
她大概准备了一肚子话——姜乐要是冷嘲热讽,她就好歹找台阶下;姜乐要是拒收,她转身就走再也不来了。但姜乐就这么平平淡淡接了,还说了声谢谢。
她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姜乐把碗搁在鞋柜上,掀开盘子看了一眼。饺子包得整整齐齐,一个个圆鼓鼓的,褶子捏得匀称,皮薄馅大。
"刘姐,你等一下。"
姜乐转身进屋,拿了个小碟子出来,夹了三个饺子放碟子里,蘸了点醋,咬了一口。
"嗯——"她嚼了两下,点了点头,"确实好吃。皮薄,馅儿紧实,韭菜鲜。"
刘翠花的脸微微发红。
"刘姐你别紧张,"姜乐又咬了一口,"你包饺子的手艺我吃过。上次林嫂家送来一盘,我一尝那个馅儿的味道就知道是你包的——你调馅儿放了一点点花椒水,别人不放这个。"
刘翠花站在门口,嘴唇抖了一下。
她没想到姜乐连这个都记得。
那盘饺子是上个月林嫂家请客时刘翠花帮忙包的,她没跟林嫂说,林嫂也没跟姜乐提过。但姜乐一口就尝出来了。
"我……"刘翠花的声音有点哑,"我就是包多了,没别的意思。"
"我知道。"姜乐笑了笑,把碟子搁在鞋柜上,"刘姐,你包饺子是真的好吃,不骗你。有空教教我呗,我包饺子跟捏泥巴似的,丑得很。"
刘翠花的眼眶微微泛红了。她低下头,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。
"那我先回去了。"
"慢走啊刘姐。"
刘翠花转身走了两步,到楼梯口时停住了。她没回头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"沈曼丽那边,我不会再管了。"
说完她下了楼,脚步声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。
姜乐端着碗回到茶几前,把饺子连碗放在稿纸旁边。
霍铮从卧室出来,手里拿着文件袋。
"谁来了?"
"刘翠花。"
"她来干什么?"
"送饺子。"姜乐夹了一个蘸醋,"猪肉韭菜的,手艺不错。"
霍铮走过来扫了一眼碗里的饺子,又看了看姜乐。
"她主动来的?"
"嗯,说包多了。"
霍铮挑了一下眉,没说话。
姜乐把一个饺子塞进嘴里,含含糊糊地说:"别用那种眼神看我,我没威胁她。她自己来的。"
"我没说什么。"
"你那表情写得明明白白——'这女人又搞了什么花样'。"
霍铮嘴角动了一下,没接话,拎着文件袋坐到沙发上翻卷宗。
姜乐又吃了两个,拿筷子戳了戳碗底。
"你吃不?"
"不吃。"
"真不吃?这饺子包得是真好,皮薄馅大,比你食堂的强。"
霍铮翻了一页卷宗,没理她。
姜乐"哦"了一声,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,没再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沙发上伸过来一只手,夹走了碗里的一个饺子。
姜乐低头看了一眼稿纸,嘴角翘了起来,没抬头。
当晚,姜乐趴在卧室书桌前,翻开一个巴掌大的日记本。本子是搬家那天在杂货铺买的,牛皮纸封面,两毛钱一个。
她拿铅笔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——
"家属院第二关,过了。"
下面空了一行,又写了三个字——
"下一关:婆婆。"
写完她合上本子,塞进枕头底下。窗外的风刮过楼角,"呜"地响了一声,又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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