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上午九点,姜乐正对着茶几排练。
新段子写了一半,卡在中间一段贯口上,怎么改都觉得不顺。她把快板搁在旁边,趴在稿纸上拿铅笔圈圈画画,嘴里念念有词。
茶几上摊着一堆纸——草稿、废稿、修改稿混在一起。沙发上搭着两件没来得及收的外套,厨房水槽里泡着早上的碗。
门铃响了。
姜乐以为是林嫂来借东西,趿拉着拖鞋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两个人。
前面是周凤琴。藏蓝色外套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左手提着个黑色皮包,右手拎着一兜橘子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嘴角微微往下拉,跟上次家宴时一模一样。
后面跟着沈曼丽。
沈曼丽穿了一件浅粉色毛呢大衣,头发烫了大卷,妆容精致,嘴角挂着得体的笑。手里提着个保温袋,像是来走亲戚的。
姜乐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下,大概半秒。
"伯母,您来了。"
"嗯。"周凤琴应了一声,没等她让就迈步进了门。
进门后站在玄关环顾了一圈。目光从客厅扫到茶几——快板、稿纸、铅笔头。再扫到沙发——两件外套、一个靠垫歪着。最后落在厨房方向——水槽里泡着的碗。
"家里不太整齐。"
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沈曼丽在旁边恰到好处地接了一句:"姜乐工作忙,平时可能顾不上收拾。"
姜乐看了沈曼丽一眼。后者回了一个温柔的笑,眼睛弯弯的,挑不出毛病。
"伯母您先坐,我收拾一下。"姜乐没辩解,快手快脚把茶几上的稿纸摞在一起,快板搁到旁边,沙发上的外套叠好搭在椅背上,靠垫拍正了。
"干姐姐你也坐,"她转头对沈曼丽说,语气自然得像叫了好几年,"你是客人,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。"
沈曼丽的笑僵了半秒。
"干姐姐"三个字像一颗软钉子——姜乐认了她"干女儿"的身份,但用"姐姐"这个称呼把她架到了客人的位置上。客人就得坐那儿等着伺候,不能插手。
沈曼丽只好在沙发上坐下了,把保温袋搁在膝盖上。
"伯母您喝茶,"姜乐从厨房端了杯茶出来,"龙井,您上次在家宴上喝的那个。"
她把茶杯放在周凤琴右手边的茶几上。
周凤琴低头看了一眼茶杯的位置,没说话,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姜乐注意到了——周凤琴进门时皮包在左手,橘子也在左手,右手空着。这说明她惯用右手,茶杯放右手边她不用转身就能拿到。
这个细节周凤琴自己也注意到了。她看了姜乐一眼,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,但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。
"你一个人在家?"
"嗯,霍铮今天值班。"
"值班也不跟家里说一声,我还以为他今天休息。"周凤琴放下茶杯,"小沈说今天来过来看看你住得怎么样,我正好也没事,就一起来了。"
姜乐心里"咯噔"一下——周凤琴说"小沈说今天来",说明这趟是沈曼丽发起的,周凤琴是被带着来的。
"伯母想着我,我挺高兴的。"姜乐又端了一杯茶放在沈曼丽面前,"干姐姐也喝点。"
沈曼丽接过茶杯,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:"姜乐真客气。"
"不是客气,是规矩。"姜乐笑了笑,"我妈从小教我,来客人了第一件事先倒茶。"
周凤琴的嘴角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沈曼丽喝了口茶,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周凤琴聊天。聊的都是家长里短——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,谁家媳妇怀二胎了,市场里猪肉又涨了两毛。
姜乐坐在旁边听着,偶尔应一两句,大部分时候不动声色地观察。
周凤琴喝茶的频率——不快不慢,说明她不紧张,但有备而来。她坐姿端正,背不靠沙发,说明不是来串门的,是来"看"的。看什么?看姜乐这个人到底配不配得上她儿子。
沈曼丽坐在周凤琴旁边,身体微微侧向她,说话时目光时不时扫向周凤琴——她在观察周凤琴的反应,随时调整自己的话术。
姜乐心里门儿清——这场面不是婆媳见面,是沈曼丽导演的一出戏,周凤琴是观众,姜乐是被看的那个。
聊了二十分钟,周凤琴忽然问:"你在文工团一个月挣多少?"
"伯母,工资不高,但够花。"姜乐没说具体数字。
"够花?"周凤琴皱了皱眉,"小铮的工资也不高,你们两个人——"
"伯母,"姜乐打断她,语气不急不慢,"我跟霍铮有约定,经济独立,各赚各花,公共支出AA。我不花他的钱,他也不用养我。"
周凤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沈曼丽在旁边"噗嗤"笑了一声:"姜乐还真独立。"
"干姐姐过奖了。"姜乐冲她笑了笑,"穷人的孩子早当家,没钱就得学会自己撑着。"
沈曼丽的笑淡了一点。
正说着,门锁"咔嗒"一声开了。
霍铮推门进来,穿着警服,肩上搭着件外套。他进门先换了鞋,抬头看见客厅里坐着三个人,脚步顿了一下。
"妈?"
"你不在值班吗?"周凤琴问。
"交接了。"霍铮把外套挂在玄关钩子上,走进客厅。他看见沈曼丽时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"你怎么也在?"
沈曼丽站起来,笑着说:"我来陪干妈看看你们新家。"
霍铮没接话。
他的目光扫过茶几上摆得整整齐齐的茶杯——两杯,一杯在右手边,一杯在左手边。又看了一眼姜乐。
姜乐冲他使了个眼色。
很轻,很快,只有两个人能看见。意思是——没事,我能搞定。
霍铮跟她对视了半秒,坐到了单人沙发上。
"妈,喝完茶我送您回去。"
"急什么,刚来。"周凤琴放下茶杯,目光在霍铮和姜乐之间来回看了一眼,"我就是来看看你们过得怎么样。"
"挺好的。"霍铮说了三个字。
周凤琴没再追问,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。
沈曼丽重新坐下,手指绞着保温袋的带子,嘴角还挂着笑,但笑意没到眼底。
厨房方向传来一声轻响——水龙头没关紧,滴了一滴水,砸在不锈钢水槽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