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铮坐下后,客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。
周凤琴端着茶杯,目光从姜乐身上移开,落在霍铮脸上。
"你值班怎么回来了?"
"交接完了,没事。"霍铮的回答简短。
周凤琴"嗯"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她把茶杯放回茶几上,杯底磕了一下,声音不大,但客厅里安静得都能听见茶叶在水里打转。
"姜乐,"周凤琴开口了,语气像上课提问,"你平时在家就穿这个?"
姜乐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,下面套了条棉裤,脚上趿拉着棉拖鞋。
"嗯,在家穿得随便点。"
"随便?"周凤琴的眉毛往上提了提,"你嫁到霍家,好歹是个媳妇的样子。出门穿什么我不管,在家也不能太邋遢。你看小沈——"
她扫了一眼沈曼丽。
沈曼丽今天穿的是浅粉色毛呢大衣,配了一条珍珠项链,妆容精致,连指甲都涂了淡粉色。
"小沈每次来都收拾得干干净净,看着就舒服。"
沈曼丽谦虚地摆了摆手:"干妈过奖了,我就是习惯打扮一下再出门。"
姜乐没接话。
"还有,"周凤琴继续往下说,"你说话太快了。女人说话要稳,一句是一句,不能跟机关枪似的。你那个说相声的习惯,台上行,在家里——"
"伯母,"姜乐站起来,拿起茶壶给周凤琴续茶,水线细细的,不溅不洒,"您说得对,我回头注意。"
周凤琴动作顿了一下——她准备了一肚子挑剔的话,姜乐一句都没顶。
姜乐续完茶,没坐下,站在茶几边上,语气忽然变了。
"伯母,我听说您以前在县一中教语文?"
周凤琴端茶的手停了一下:"你怎么知道的?"
"打听的。"姜乐眉眼舒展笑,"毕竟嫁到霍家了,总得了解一下未来婆婆的光辉历史。"
周凤琴的表情松了一点,但还是板着脸:"教了二十八年书,有什么好了解的。"
"二十八年,带的班年年第一。"姜乐把茶壶放下,"我还听说了件事——有年冬天,您班上一个学生逃课去河边摸鱼,冰面滑,差点掉水里。您追到河边,没打没骂,就站在岸上把《捕蛇者说》从头到尾念了一遍。那学生听着听着自己爬上来认错了。"
周凤琴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"你听谁说的?"
"霍铮。"姜乐看了霍铮一眼。
霍铮面无表情地翻了页卷宗,没承认也没否认。
周凤琴放下茶杯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,像是在回忆什么。过了几秒,她"哼"了一声。
"那小子,叫李冬来,后来考上师范了,现在在乡下当老师。前两年还给我寄过一封信。"她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。
"伯母,这故事太好了,我能编成评书吗?"
周凤琴愣了:"编什么评书?"
"您听听,要是不行我就不改了。"姜乐没等她同意,清了清嗓子,声音一沉,换了个调门。
"话说一九八七年,县一中初二(三)班来了一位女老师。她不拿戒尺,不带教鞭,手里只有一本翻烂了的语文书。全班四十多个皮猴子,头一天就想给她下马威——上课铃响了,教室里吵得像菜市场。"
周凤琴的身子微微前倾了一点。
"这位女老师不慌不忙,把语文书往讲台上一搁,也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看。看了三分钟,教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——为什么?因为她眼睛太亮了,亮得跟探照灯似的,谁被照着都觉得心里发毛。"
沈曼丽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,嘴角的笑有些挂不住了。
"后来班里有个叫'李冬来'的,胆子最大。大冬天逃课去河边摸鱼,冰面上滑了一跤,半个身子挂在冰窟窿边上。有人跑去告诉女老师,女老师二话不说就追到河边。到了河边你猜怎么着?"
周凤琴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。
"她不拉他,不喊他,就站在岸上,翻开语文书,把柳宗元的《捕蛇者说》从头念到尾——'永州之野产异蛇,黑质而白章,触草木尽死……'"
姜乐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咬得清楚,带着说书人特有的节奏感。她没用快板,就靠一张嘴,把教室、冰河、寒风全说出来了。
"那学生趴在冰窟窿边上,听了一句、两句、三句……听到'悍吏之来吾乡,叫嚣乎东西,隳突乎南北'的时候,自己'扑通'一声爬上来了。浑身湿透了,冻得直哆嗦,站在老师跟前低着头,一句话不敢说。"
周凤琴的嘴唇抿着,但嘴角有一个细微的弧度在往上走。
"女老师合上书,看了他一眼,说了一句话——'《捕蛇者说》背完了,明天上课默写,错一个字抄十遍。回去换衣服。'"
姜乐停了。
客厅里安静了两秒。
周凤琴"噗"地笑了出来。
笑出来的瞬间她自己都动作顿了一下,赶紧低头喝茶想掩饰。但茶杯到嘴边的时候,嘴角那个弧度已经收不回去了。
她喝了一口茶,放下杯子,拿手帕擦了擦嘴角,清了清嗓子。
"你这个人……"她看了姜乐一眼,想说点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沈曼丽坐在旁边,脸上的笑已经维持不住了。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杯子挡住了半张脸,但挡不住眼底沉下去的神色。
"伯母,"沈曼丽放下茶杯,声音还是甜甜的,"姜乐真有才。"
"嗯。"周凤琴应了一声,但目光没看沈曼丽,看着姜乐。
"不过……"沈曼丽话锋一转,"干妈,您说这说相声的,整天在外面抛头露面的,是不是——"
"干姐姐,"姜乐接了,语气轻飘飘的,"我去趟洗手间,你陪伯母坐会儿。"
沈曼丽被堵了一下,只好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姜乐站起来往卫生间走。经过霍铮身边时,霍铮抬眼看了一下她,嘴型动了动——像是在说"还行?"
姜乐没回应,脚步没停。
卫生间门关上后,客厅里只剩下周凤琴、沈曼丽和翻卷宗的霍铮。
沈曼丽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说了句"我也去一下洗手间",拎着包走了。
卫生间走廊尽头,沈曼丽拐了个弯确认四下无人,掏出传呼机,拇指飞快地按了几个字——
"舅舅,姜乐比我想的难对付。"
发送键按下去,传呼机屏幕亮了两秒,暗了。
洗手间里,水龙头"哗"地响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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