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曼丽从洗手间回来时,换了一副表情。
不是刚才那种甜腻腻的无声地笑了,换成了一种忧虑中带着关切的表情——像是在替别人操心。
她重新坐到周凤琴旁边,手搭在周凤琴手臂上,声音压低了些。
"干妈,我觉得姜乐人挺好的,真的。"她叹了口气,"就是……外面人说她抛头露面影响霍家形象,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。"
周凤琴端茶杯的手没动。
"谁说的?"
"好几个人呢,干妈您也知道,家属院那些嘴……"沈曼丽没说具体名字,留了个口子让周凤琴自己往里填。
姜乐这时从洗手间出来了,站在走廊口听了个正着。
她走回客厅,没坐下,站在茶几边上,拿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。
"干姐姐这话不对。"
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沈曼丽转过头,笑意还没收:"姜乐,我就是替你担心——"
"第一,"姜乐竖起一根手指,"我没吃霍家一粒米,也没花霍家一分钱。我跟霍铮约法三章,经济独立,各赚各的。我的形象是我自己的,不归霍家管。"
沈曼丽的笑僵了一瞬。
"第二,我说相声靠本事堂堂正正赚钱,一不偷二不抢三不违法。靠嘴吃饭的行当多了,律师也是靠嘴,怎么没人说律师抛头露面?"
周凤琴的目光从沈曼丽脸上移到了姜乐脸上。
"第三——"姜乐看了沈曼丽一眼,语速不快,"干姐姐你三天两头往我家跑,你家是不是最近停水了?"
客厅里安静了。
周凤琴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,茶水晃了晃。
沈曼丽的脸色变了。不是那种慢慢变的,是"刷"地一下——从粉变白。
"我……我是来看干妈的。"
"看干妈去老宅看啊,"姜乐语气平平的,"干妈在老宅住,你跑到我们这小两口的宿舍来,是看干妈还是看我?"
"我——"
"干姐姐别急,我不是赶你。"姜乐笑了笑,"我就是纳闷,你一个行政科干事,不上班的日子全往刑警队家属院跑,你们科长不查你考勤?"
沈曼丽的手攥紧了保温袋的带子。
周凤琴没说话,但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一点——离沈曼丽远了一点。
这个动作很细微,但姜乐看见了,沈曼丽也看见了。
沈曼丽深吸了一口气,把表情调整回来,挤出一个笑:"姜乐你误会了,我真的是——"
"干姐姐,"姜乐打断她,"我们都是一家人,有什么话直说,不用绕。"
这句话堵得死死的。
"一家人"——提醒在场所有人,沈曼丽是"干女儿",姜乐才是儿媳妇。"直说不用绕"——点破了沈曼丽说话从来都是绕弯子。
沈曼丽的嘴唇动了两下,到底没再说出什么。
客厅里又安静了几秒。霍铮从头到尾坐在单人沙发上翻卷宗,一页都没翻过去,但一个字也没说。
周凤琴放下茶杯,看了看沈曼丽,又看了看姜乐,站起来。
"时候不早了,我该回去了。"
"伯母我送您。"姜乐站起来。
"不用,小沈送我就行。"周凤琴拎起皮包,走到门口换鞋。
沈曼丽跟上去,脚步比平时快。她弯腰帮周凤琴拿橘子,周凤琴摆了摆手:"我自己来。"
语气不冷不热,但比来的时候淡了。
霍铮站起来送到门口:"妈,路上慢点。"
周凤琴"嗯"了一声,看了霍铮一眼,又看了一眼姜乐。
"那个评书——"她顿了一下,"编得还行。"
说完转身走了。
沈曼丽跟在后面,走到楼梯口时回头看了一眼。她的目光从姜乐脸上扫过,嘴角抿了一下,什么都没说,转身下了楼。
脚步声渐远,单元门"咣"地关上了。
姜乐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长出一口气。
霍铮站在玄关,看着她。
"没事?"
"没事。"
"我妈怎么说?"
"说我评书编得还行。"
霍铮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"那沈曼丽呢?"
"她啊——"姜乐走到茶几前收拾茶杯,"她今天来是给婆婆架场的,结果场没架成,自己倒被架了。"
霍铮没接话,回了客厅继续翻卷宗。
姜乐端着茶杯进厨房洗。水龙头开着,她一边洗一边想——沈曼丽今天那句"抛头露面影响霍家形象"不是临时起意,是蓄谋已久的说辞。她来之前就准备好了要挑什么刺、下什么套。
但周凤琴的反应出乎她意料。
婆婆没有附和沈曼丽。
不仅没附和,还往旁边挪了一下。那一下挪动说明什么?说明周凤琴心里开始打鼓了——她开始怀疑沈曼丽来霍家的动机,是不是真的只是"看干妈"那么简单。
这比姜乐预想的要好。
茶杯洗干净了,她擦干手回到客厅。霍铮还坐在沙发上看卷宗,但那页纸已经很久没翻了。
"霍铮。"
"嗯。"
"你妈走的时候说了句'编得还行'。"
"嗯。"
"她平时夸人吗?"
霍铮翻了页卷宗:"不夸。"
"那'还行'两个字——"
"在她那里算不错了。"霍铮的语气淡淡的,但翻页的手指松了一点。
姜乐笑了笑,拿起茶几上的快板,掂了掂。
窗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——沈曼丽的车。引擎声由近及远,拐出家属院大门,听不见了。
楼下花坛边,老秦蹲在墙根捆报纸,手里那根塑料绳"嚓"地勒紧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