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三点，门铃响了。
姜乐正在茶几前改段子，铅笔头咬得稀烂。她以为是林嫂，趿拉着拖鞋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周凤琴。
一个人。
没拎东西，没带沈曼丽。穿了一件比昨天深的灰色毛衣，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，但眼圈底下有点青——像昨晚没睡好。
"伯母？您怎么——"
"我忘了东西。"周凤琴的语气比昨天平了很多，"昨天那杯茶喝完了，杯子还在你这儿。"
姜乐看了一眼茶几——昨天洗完摆好的两个杯子确实还在。
"进来坐，我给您倒水。"
周凤琴进门，没像昨天那样扫视。她在沙发上坐下了，背靠在靠垫上——昨天她坐得笔直，今天松了。
姜乐端了杯热茶过来，放在她右手边，在她旁边坐下来。
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。
客厅里只有座机座钟"嘀嗒嘀嗒"走字的声音。窗外传来院子里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动静，模模糊糊的。
"昨天那段评书，"周凤琴先开口了，"你怎么知道那些事的？"
"霍铮说的。"
"他不可能知道。"周凤琴的声音低了，"那些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。"
姜乐没接话，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。
"李冬来。"她说了一个名字，"现在在乡下当老师那个。去年给您写信那个。"
周凤琴的身子顿了一下。
"他是我师父的朋友。"姜乐把茶杯放下，"我师父在天津说书的时候，李冬来去听过几场。有一回聊起来，他说起自己初中语文老师，说了一句话——'我这条命是我周老师念回来的'。"
周凤琴的手攥紧了茶杯。
"我师父记性好，回来跟我提了一嘴。我嫁过来之后翻了翻霍铮家的老相册，看到您年轻时在县一中拍的合影，穿白衬衫站第一排——一下就对上了。"
周凤琴没说话，手指在茶杯上慢慢摩挲着。
"伯母，"姜乐转过头看她，"我给您讲段评书吧。不收费，儿媳妇特权。"
周凤琴看了她一眼，没拒绝。
姜乐清了清嗓子，声音沉下去半度。
"说的是一位女老师，教了二十几年书，带的班年年第一。全校都知道她厉害——不用戒尺不罚站，就靠一本翻烂的语文书，站在讲台上念一段，底下的皮猴子全老实了。"
周凤琴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"可这女老师有桩心事，从来没跟人提过。"姜乐的语速慢了下来，"头一回评职称，她家里老人病了，住院要人陪。别人劝她先把材料交了，她说'老人等不了，职称明年还有'。结果那年指标紧，她一让，就没了。"
周凤琴的手指停住了。
"第二回评职称，她怀了孩子，反应大得连课都上不了。系主任说'你把材料补上，我帮你跑'。她摇头——'我这身子骨，评上了也干不动活，占名额不合适'。又让了。"
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茶叶在水里沉下去的声音。
"第三回——"姜乐停了一下，"她孩子大了，自己也四十多了。材料齐了，条件够了，系里说'这次没问题'。她想了三天，把材料从抽屉里拿出来，又放回去了。跟同事说'年轻人都等着呢，我一个老教师跟她们争什么'。"
周凤琴的眼圈红了。
"三次。三次评职称，三次让出去。二十八年教龄，到最后退休，职称还是个中级。"姜乐的声音不重，但每个字像石头，"别人不知道，以为她不在乎。其实她把材料放在抽屉最底下，每年评职称的时候都会拿出来看看，看完再放回去。"
周凤琴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，是一颗一颗砸在毛衣上的那种。她低下头，用手背去擦，没擦住，又拿手帕捂住了脸。
姜乐没动，坐在旁边，没说话。
她知道这种时候不用说话。台上说书说到底了，底下观众哭了，你不能去递纸巾——你得让人把那口气喘匀了。
周凤琴哭了很久。
不是嚎啕大哭，是闷着哭，肩膀一抖一抖的，手帕捂着脸，声音压在喉咙里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把手帕拿下来，眼睛红肿，鼻头也红了。她吸了吸鼻子，转头看姜乐。
"你怎么知道的……这些事连老霍都不知道。"
"我猜的。"姜乐说，"我妈也是老师。"
周凤琴愣了。
"我妈在天津教小学，教了二十年，也是中级职称退休。她跟您一样，第一次让、第二次让、第三次不争了。后来退休了，有天翻抽屉看见那沓泛黄的材料，哭了一宿。"
周凤琴的嘴唇抖了一下。
"所以您那段故事，不用谁告诉我。"姜乐的声音轻了，"我妈经历过的，我一看就懂。"
周凤琴伸手抓住了姜乐的手。
手劲很大，跟霍老太太一样。她的手指粗糙，指节有点变形——那是常年握粉笔磨出来的。
"以后叫我妈。"
姜乐愣了一秒。
"妈。"她叫了一声，声音不太大。
周凤琴红着眼眶眉眼舒展，笑得眼泪又滚下来两颗。她攥着姜乐的手，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"你这段评书……"她吸了吸鼻子，"刻个录音带给我。"
"行。"
"真的，我要留着。"
"行，我回头录好了给您送过去。"
周凤琴松开她的手，拿手帕擦了擦脸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把气喘匀了。
"我去做饭。"她站起来，"你冰箱里有什么？"
"有鸡蛋，有白菜，还有半块豆腐——"
"够了。"
周凤琴进了厨房，撸起袖子开始洗菜。姜乐跟进去帮忙打下手，两人挤在小厨房里，一个切菜一个烧火，胳膊碰胳膊。
"妈，您切菜的习惯跟我妈一样，左手按着菜指头翘起来。"
"教了一辈子书，写了一辈子板书，手指头僵了，按不下去。"
"那您歇着，我来切。"
"不用，我切惯了。你把豆腐切块。"
厨房里叮叮当当响起来，油锅"刺啦"一声，白菜下锅的香味飘出来。
晚上六点半，霍铮开门进来。
换鞋的时候他闻到了饭菜香——不是姜乐平时做的味道，多了一股红烧鱼的腥香。
他走进客厅，看见厨房里两个人。
周凤琴站在灶台前翻炒着什么，姜乐在旁边递盘子，两人不知说到什么，周凤琴"噗"地笑了一声，拿筷子敲了姜乐手背一下。
霍铮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几秒。
"我走错门了？"
姜乐回头看他，笑盈盈的。
"没错。你妈现在是我妈了。"
周凤琴背对着霍铮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——在笑。她没回头，拿锅铲敲了敲锅沿。
"还愣着干嘛，洗手吃饭。"
霍铮"嗯"了一声，转身去洗手。经过姜乐身边时，他的手在她后背上极轻地碰了一下，一碰就收回来了。
姜乐没回头，但嘴角翘了。
饭桌上三个菜一个汤。红烧鱼、炒白菜、麻婆豆腐、紫菜蛋花汤。周凤琴坐在上座，给姜乐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。
"吃，没刺。"
姜乐碗里多了那块鱼，热气往上冒。
她低头扒了口饭，眼眶有一点热，但没让任何人看见。
餐桌底下，她的脚碰到了霍铮的脚。霍铮没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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