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下午，老宅。
周凤琴在收拾客厅。沈曼丽上周来的时候把手提包落在沙发上了，搁了几天没人来取，她想着给收收好，等人来拿。
包是个米色的坤包，皮面有些磨损。周凤琴拎起来掂了掂，有点分量——里面还装着东西。
她拉开拉链，想把东西拿出来归置好。
钱包、钥匙、一包纸巾、一支口红。底下还夹着一封信。
信封没封口，白色信封上没写收件人，但右下角有个小小的钢笔字——"沈"。
周凤琴本来不想看的。但信封口松着，她拿起来的时候信纸滑出来了一截，露出最上面一行字。
她的目光扫过去，手停住了。
"……舅舅，这边进展顺利，周凤琴已经完全信任我了。姜乐那边我会继续盯着，您放心。"
她把信纸抽出来，展开。
信不长，一页纸，字迹是沈曼丽的——她认得，那个花体字写了好几年了。
"舅舅：
上次您交代的几件事都在推进。周凤琴这边已经没有问题，她对姜乐的态度在转变，我会在下次见面时继续挑拨，争取让婆媳关系彻底破裂。
姜乐比预想的难对付，嘴皮子厉害，而且很会收买人心。文工团那边刘翠花已经被她拉拢了，我暂时失去了那边的眼线。不过她还有个软肋——她的相声事业。如果文工团那边再施压，她可能撑不住。
另外，霍铮对姜乐的态度我还在观察。如果他们只是协议婚姻，那我还有机会。等您那边安排好，我再——"
信到这儿没了，后面撕掉了一截。
周凤琴拿着信纸坐在沙发上，坐了很久。
客厅里的座钟"嘀嗒嘀嗒"走，窗外的梧桐树影子在墙上晃。她一动不动，像一尊石像。
"干妈"叫了三年。
三年来每次来看她，拎水果、陪聊天、帮她量血压、陪她去医院——全是真的，全是假的。
周凤琴想起上周去姜乐家那趟。沈曼丽一路上嘘寒问暖，挽着她的手臂说"干妈我陪您去看看"。到了之后见缝插针地挑刺——"抛头露面影响霍家形象"——那不是替霍家操心，是有人在背后安排的。
她想起更早的事。沈曼丽每次来老宅，总爱问霍铮的作息、问队里的安排、问他最近忙什么案子。她以为是长辈关心晚辈，现在想想——那是在收集情报。
"舅舅"。信上写的是"舅舅"。
沈曼丽的舅舅是谁？周凤琴不知道。沈曼丽从没在她面前提过家里人，只说自己一个人在这边，没有亲戚，所以才认了干亲。
三年。三年的"干妈"，换来的就是一封信里的"周凤琴已经完全信任我了"。
周凤琴把信纸折好，放回信封，搁在茶几上。她站起来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，初冬的凉风灌进来，吹得她打了个寒颤。
但她没关窗，就那么站着，让风吹着。
周六上午，沈曼丽来取包。
她还是那副笑脸，化了淡妆，穿了一件驼色风衣，进门就叫"干妈"。
"干妈，我包落这儿了，这几天忙忘了来取。"
周凤琴坐在沙发上，茶几上放着那个米色坤包。
"拿走吧。"
沈曼丽伸手去接包，指尖碰到包面时顿了一下——包的拉链开着，里面的东西被人动过。
她抬眼看周凤琴。
周凤琴也在看她。
那个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看沈曼丽是带着笑意的、和蔼的。现在——是审视的，冷的，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"干妈……怎么了？"沈曼丽的声音虚了几分。
周凤琴没回答，把包推到她手边。
"以后不用叫我干妈了。"
沈曼丽的手僵在半空。
"你走吧。"
"干妈——"
"叫了三年了，够了。"周凤琴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像钉子，"你在这家里演了三年戏，演得挺好。可惜信没藏好。"
沈曼丽的脸"刷"地白了。
血色褪得很快，从额头到下巴，像有人拿橡皮擦一层一层擦过去。她的嘴唇动了几下，发不出声音。
"我——干妈我能解释——"
"不用解释。"周凤琴站起来，"信上写得清清楚楚。'完全信任我了''继续盯着'——你要解释什么？"
沈曼丽的手开始抖。她攥住包带子，指节发白。
"干妈，那封信不是您想的那样，舅舅他——"
"你走吧。"周凤琴转身往厨房走，"我不想再听了。"
"干妈！"
周凤琴的脚步没停，推开厨房门进去了。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"咚咚咚"响起来，一下比一下重。
沈曼丽站在客厅中间，手里攥着包，脸白得像纸。
这时候姜乐从卧室出来了。
她今天来老宅是帮周凤琴收拾换季衣服的，刚才一直在里屋叠衣服。客厅里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——老宅的墙薄，隔不了什么音。
她走到客厅，看了沈曼丽一眼。
沈曼丽也看着她。
两个人对视了两秒。
姜乐什么都没说。她走到茶几前，把沈曼丽碰倒的茶杯扶正了，然后转身进了厨房。
沈曼丽拎着包出了门。
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，单元门"咔嗒"一声关上，又"砰"地弹开——她走得急，没带上门。
厨房里，周凤琴还在切菜。刀剁在砧板上，节奏很快，一下接一下。
"妈，"姜乐走到她旁边，"要我帮忙吗？"
周凤琴切菜的手没停。
"以后霍家的门，她别想再进。"
"嗯。"
"帮我把那筐豆角择了。"
"好。"
姜乐搬了个小凳子坐下来，从筐里拿起一根豆角，掐头去尾。周凤琴继续切菜，刀声渐渐慢了下来，从急促变成了平时正常切菜的节奏。
两人谁也没再提沈曼丽。
老宅大门外，街角的梧桐树下，沈曼丽坐进了自己的车。她没发动引擎，就那么坐着，手搭在方向盘上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。
窗帘拉着，看不见里面。
她的嘴角慢慢抿紧，眼神从慌乱变成了冷——冷里头还裹着一层东西，是忌惮。姜乐不仅破了她在霍家的局，还让她连退路都没了。
三年布局，一封信毁于一旦。
她发动了车，方向盘上的手收紧了。副驾驶座上，那个米色坤包的拉链口微微张着，露出信封的一角。信封右下角那个"沈"字被车窗透进来的光照着，钢笔墨迹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暗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