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中午，老宅厨房。
姜乐站在灶台前切土豆丝，刀法不算利索但胜在认真，一根一根切得粗细均匀。周凤琴坐在旁边择豆角，两人隔着一个砧板的距离。
切着切着，姜乐的嘴闲不住了。
"我今儿给您露一段《报菜名》，您就当背景音乐听着，别当真。"
"你说你的，我择我的。"周凤琴头也不抬。
姜乐清了清嗓子，刀没停，嘴也没停。
"蒸羊羔，蒸熊掌，蒸鹿尾儿，烧花鸭，烧雏鸡儿，烧子鹅，卤猪，卤鸭，酱鸡，腊肉，松花小肚儿，晾肉，香肠儿，什锦苏盘——"
语速越来越快，刀跟着节奏走，"笃笃笃"地切，嘴皮子比刀还快。
"——熏鸡白肚儿，清蒸八宝猪，江米酿鸭子，罐儿野鸡，罐儿鹌鹑，卤什件儿，卤子鹅，山鸡，兔脯，菜蟒，银鱼——"
"停。"
周凤琴的声音不大，但姜乐的刀和嘴同时刹住了。
"怎么了？"
"你昨天说的那段，'烧花鸭'和'烧雏鸡'中间，你停了大约一秒。"周凤琴抬起头，手里攥着半根豆角，"但前天你说的那遍，中间只停了半秒。"
姜乐的刀停在半空中，土豆丝还挂在刀刃上。
"妈……您还听出来了？"
"怎么了，听不出来？"周凤琴得意地抬了抬下巴，"你前天在厨房说的那段，我坐在客厅听了三遍。第一遍听个热闹，第二遍听出门道了，第三遍我拿笔记了一下——'烧花鸭烧雏鸡'之间你前天是连着的，昨天断开了。"
姜乐放下菜刀，转过身认认真真看着周凤琴。
"妈，您听了三遍？"
"三遍怎么了，多吗？"周凤琴把豆角掐成两段丢进筐里，"我教了二十八年语文，学生背课文少一个字我都能听出来。你这报菜名跟背课文有什么区别？"
"区别大了。"姜乐拿手背蹭了蹭鼻子上的汗，"背课文是死记硬背，报菜名讲究的是气口——哪儿该连着说，哪儿该断，哪儿该快哪儿该慢，全是节奏。您听三遍就能听出气口的差异——"
她顿了一下，表情认真了。
"妈，您比我专业。"
周凤琴的嘴角往上翘了翘，没笑出来，但眼角的褶子全挤到一块儿了。
"少拍马屁。切你的土豆。"
"不是拍马屁。"姜乐重新拿起刀，"我在团里练了三年，搭档都听不出我气口的变化。您听三遍就听出来了——您要早生二十年，能当我的场先生。"
"场先生是什么？"
"就是坐台下头帮演员把场的人，专门听节奏、提意见的。行里管这叫'醒木'——一拍桌子，台上的人就知道哪儿不对。"
周凤琴被这话逗乐了，"噗嗤"唇角微弯一声。
"那我就是你的醒木？"
"您就是我的醒木。"
周凤琴笑着摇头，手里的豆角择得更快了。
那天下午，她本来是要去老宅送汤的。保温桶里是熬了三个小时的排骨山药汤，霍铮早上说嗓子不舒服，她特意早起去市场买的排骨。
她走到文工团排练厅后面的小巷子，还没走到排练厅门口，就听见里面有人在练贯口。
声音不大，但字字清楚。
"蒸羊羔，蒸熊掌，蒸鹿尾儿——"
周凤琴停了脚步。
她没进去。她站在排练厅后面的窗户边上，透过玻璃往里看。窗户开着一条缝，声音就是从那条缝里漏出来的。
姜乐站在舞台中央，手里拿着快板，一遍一遍地练。练到嗓子哑了，喝口水，接着练。练到嗓子更哑了，又喝口水，再接着练。
她没注意到门缝里站了一个人。
周凤琴看了很久。久到保温桶里的汤都凉透了，她都没想起来送进去。
她转身走了。
回到家，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，对霍铮说了一句："这孩子，比你能吃苦。"
霍铮正在换鞋，愣了一下："什么意思？"
"没什么。"周凤琴把保温桶盖拧上，"你以后自己练你的吧。"
从那以后，她没再说过姜乐一句不好。
从那天起，姜乐每写一段新段子，第一个观众不是霍铮，是周凤琴。
她把段子写在稿纸上，拿去老宅给周凤琴念。周凤琴戴上老花镜，手里攥着一支红笔，边听边在稿纸上圈圈画画——这句节奏不对、那个包袱抖早了、这个贯口中间该加个停顿。
姜乐每改一版就拿给周凤琴看，周凤琴每次都能挑出新毛病。两个人一来一回，像老师批改学生作文似的。
一周后的傍晚，霍铮下班回老宅拿东西。
推开门就看见客厅里一盏台灯亮着，姜乐趴在茶几上写稿子，周凤琴坐旁边翻她的笔记本，手里拿着红笔。
"你上次说的那句'我是你失散多年的亲姐姐'，"周凤琴拿笔点了点稿纸上某一行，"可以放在第三段。第二段结尾你已经抖了个包袱了，紧跟着再来一个，观众还没笑完，效果叠在一起反而不好。隔一段再出，留个气口。"
"妈您说得太对了。"姜乐拿铅笔在那一行旁边画了个箭头，"我也有这个感觉，就是没找到位置。放第三段开头正好——前面铺垫够了，观众情绪也攒够了，这时候出来效果最好。"
"对。就跟写文章一样，起承转合，转的那一下要留白。"周凤琴拿笔在稿纸上画了个圈，"这儿，加个停顿。"
霍铮站在门口，手里拎着文件袋，看着这一幕。
两个人头碰头凑在一起，一个说一个改，完全没注意到他进来。茶几上摊着三四张稿纸，上面红圈蓝圈密密麻麻，像作战地图。
"你们俩是不是瞒着我成立了什么组织？"
姜乐抬头："回来了？饭在锅里热着呢。"
周凤琴连头都没抬："别吵，这段还没改完。"
霍铮"……"
他把文件袋搁在鞋柜上，换了拖鞋走到茶几旁边站着。两个人继续改稿子，没人理他。
过了两分钟，周凤琴终于改完了一页，放下笔，活动了一下手腕。她看见霍铮还杵在那儿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"儿子，"她的语气是那种宣布重要事项的郑重，"你现在在咱们家排第三。"
"什么？"
"我第一，乐乐第二，你第三。"
霍铮看了看姜乐，姜乐冲他摊了摊手，一脸"我也没办法"的表情。
霍铮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被周凤琴一个眼神压了回去。
"愣着干什么？盛饭去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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