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凤琴开始频繁来家属院了。
以前她一个月来一趟老宅看看儿子,现在一周能来三趟——趟趟都是直奔姜乐家。
每次进门手里都拎着东西,不是菜就是水果。推开门第一句话永远是——
"乐乐,我今天学了一段新评书,你听听对不对。"
然后她往沙发上一坐,清清嗓子,拿腔拿调地来一段。有时候是《岳飞传》,有时候是《隋唐演义》,偶尔还夹杂两句《红楼梦》里的判词——那是她教语文时的老底子。
姜乐每次都搬个小板凳坐对面听,听完认真点评。
"妈,您这句气口比上回好多了。"
"是吧?我在家练了两天。"
"但'话说天下大势'那个'势'字,您收得太快了,得拖一下,像扔石头一样——势——往下沉。"
周凤琴点头,拿笔记在随身带的小本子上。
霍铮下班回来经常撞见这一幕——他妈坐在沙发上给他媳妇说评书,他媳妇坐在小板凳上给他妈挑毛病。两人谁也不看他,他像个透明人。
这天晚饭,三人围着小餐桌吃饭。
周凤琴炖了排骨,姜乐炒了两个素菜,霍铮负责煮米饭——米放多了,有点稀。
吃到一半,霍铮夹了块排骨,嚼了两口,随口说了一句。
"你这嘴真是什么都能搞定。"
他说的是姜乐——意思是夸她能说会道,婆媳关系处得好。
筷子还没放下,周凤琴的眼神就扫过来了。
"什么叫'你这嘴'?"她筷子往桌上一搁,"叫'乐乐'。"
霍铮嚼排骨的动作停了。
"吃饭不会好好说话?乐乐是你的名字不会叫?整天'你这嘴''她那个人'的,有没有个正形?"
"妈,我就是随口——"
"随口也不行。"周凤琴瞪了他一眼,"叫名字。"
霍铮被亲妈训得一愣一愣的,嘴张了张,把"我"字咽回去了。
姜乐坐在对面,头低着,筷子夹着一块豆腐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"笑什么笑。"霍铮看了她一眼。
"没笑。"姜乐的声音闷闷的,"我在嚼豆腐。"
"豆腐能嚼出花来?"
"霍铮,"周凤琴又来了一句,"吃饭别说话。"
霍铮闭嘴了。
饭后,姜乐收碗去洗,周凤琴进了厨房帮忙。霍铮跟进去,靠在门框上。
"妈。"
"嗯。"
"你以前不是说找儿媳妇要找稳重的吗?"
周凤琴把碗递给姜乐,头也不回地接了一句。
"我改主意了。"
"……"
"姜乐这样的好。嘴皮子利索,心里有数,做事不磨叽。不像有些人——"她顿了一下,没说名字,但三个人都知道说的是谁,"嘴上叫得亲,心里算计着呢。"
"妈——"
"以后你少管人家的事。乐乐说什么你听着就完了,别老挑毛病。你自己的毛病比她多。"
霍铮被噎了一下,看了一眼正在洗碗的姜乐。姜乐背对着他们,耳朵竖着呢,但一声没吭。
他从厨房出来,坐到沙发上,拿起茶几上的一本卷宗翻开。
翻了两页,又放下了。
"哎。"
姜乐从厨房探出头:"怎么了?"
"你那个评书——"霍铮顿了一下,"能录一盘磁带给我妈吗?她昨天打电话念叨来着,说想听完整版的。"
姜乐擦了擦手,走到沙发旁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"你让我录我就录?"
霍铮没说话。
"我好歹也是角儿,录磁带得排队。"
霍铮还是没说话。
沉默了两秒。
"……算我求你。"
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姜乐的嘴角"噗"地绽开了,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"行,看在你求我的份上。"
"……"
"什么时候要?"
"越快越好。"
"那我明天录。你家里有空白磁带吗?"
"柜子里有两盒。"
"行。"
姜乐转身回了厨房继续洗碗,水龙头哗哗响。霍铮重新拿起卷宗,翻开刚才看的那一页。
客厅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翻纸的声音和厨房里的水声。
霍铮盯着卷宗上的字看了很久。
那一页他看了十分钟,一个字都没读进去。
翻过去的时候,纸角被他的拇指捏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痕——那页上印着的是一个嫌疑人的笔录摘要,第三行末尾有个错别字,"嫌疑"写成了"嫌颖",没人校对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