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比武前三天。
文工团三楼，副团长马德才办公室。门关着，窗帘拉了一半。
马德才坐在办公桌后面，五十出头，国字脸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金戒指。他在文工团干了十五年，从干事干到副团长，管行政管后勤，什么都管，就是不管业务。
沈曼丽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，翘着腿，手里攥着个纸杯，水已经凉了。
"舅舅，这次大比武如果姜乐上了台，以后团里就没我的位置了。"
马德才没吭声，拿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"她现在有户口了，王团长保她，连局长都来听过她说书。"沈曼丽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但每个字都带着咬牙的劲儿，"再让她拿个比武名次，合同工转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。到时候她在团里站稳了，我算什么？"
"你急什么。"马德才终于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有一种当惯领导的人特有的沉，"一个合同工，翻不了天。"
"舅舅你不了解她。"沈曼丽往前倾了倾身子，"这个人嘴厉害，心也硬。家属院那边刘翠花被她收服了，干妈——周凤琴那边也跟她一条心了。再让她在业务上立住脚，整个文工团谁还动得了她？"
马德才敲桌子的手指停了。
"你打算怎么办？"
沈曼丽放下纸杯，声音更低了。
"大比武那天，买通音响师小王，在她表演到第五分钟的时候把麦克风切了。设备故障，谁也查不出来。"
"然后呢？"
"相声讲究节奏，第五分钟正是贯口的高潮部分，话筒一断，节奏全毁。台下坐的是评委和领导，一场演出砸了，比武名次就别想了。"
马德才沉吟了一会儿。
"音响检修的安排，我来批。"他说，"大比武前设备出点问题正常，检修单我签。万一有人问，就是例行维护，碰巧赶上表演时接触不良。"
沈曼丽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"舅舅——"
"别叫我舅舅。"马德才打断她，"团里叫马团长。"
"是，马团长。"
沈曼丽站起来，把纸杯扔进垃圾桶，拉开门走了。
马德才靠在椅子里，拿起桌上的检修申请单，拧开钢笔帽，在审批栏签了名。笔尖在纸上划过，"马德才"三个字力透纸背。
他放下笔，把申请单放进待办文件夹，拿起了下一份文件。
排练厅里，小王正蹲在音响架后面接线。
小王全名王建军，二十六岁，文工团的音响师，合同工，跟姜乐差不多同期进来的。人老实，技术好，但胆子小，在团里属于那种谁叫都答应、谁都使唤得动的人。
沈曼丽推门进来时，他正拿螺丝刀拧一个接线端子。
"小王。"
"沈干事？"小王抬头，手里的螺丝刀没放下，"怎么了？"
沈曼丽走到他旁边，蹲下来，声音很轻。
"大比武那天，姜乐的节目排第五个，对吧？"
"对，第五个。"
"她的麦克风，你在第五分钟的时候断一下。"
小王的螺丝刀停了。
"什——什么？"
"设备故障嘛，接触不良，很正常。"沈曼丽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小事，"你不是一直想去省歌舞团吗？事成之后，我帮你推荐。我舅舅在省文化口有朋友，一句话的事。"
小王的脸白了，手开始抖。螺丝刀磕在铁架上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"如果……如果被发现了……"
"不会的。"沈曼丽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"接触不良跟人为断线，查不出来。你干了三年音响，这点事还办不了？"
小王没说话。他低着头，手里的螺丝刀攥得指节发白。
沈曼丽没催他，走到门口时回头说了一句。
"你想想你妈的医药费。"
门关上了。
小王蹲在音响架后面，半天没动。螺丝刀搁在地上，滚了半圈。
隔壁排练室里，姜乐正在练贯口。
《八扇屏》的"莽撞人"段，她练了一下午，嗓子快哑了。桌上摆着保温杯，里面泡着胖大海和冰糖，水已经喝了大半。
"——长坂坡前救赵云，喝退曹军百万兵，姓曹名操字孟德，带领人马八十三万——"
她对着镜子练，快板搁在一边没打，纯粹练嘴。语速时快时慢，快的时候像连珠炮，慢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，每个字都带着气。
练完一遍她停下来，喝口水，清了清嗓子。
"还差一点。"她对着镜子皱了皱眉，"'八十三万'那个'万'字收得太急了，得拖一下——万——往下沉。"
她又来了一遍，这回"万"字拖住了，声音在排练室里回荡了两秒才散。
她不知道隔壁排练厅里，沈曼丽正在计算她上台后的第几分钟会出意外。
练到六点半，天黑了。姜乐收了快板和稿纸，锁了排练室的门，骑车回家。
霍铮还没回来。
她热了剩饭吃完，洗了碗，坐在茶几前写了半小时新段子，又练了二十分钟快板。快板的竹片在手里翻飞，"叮叮当当"响了一阵，隔壁林嫂敲了敲墙——该睡了。
临睡前她拿起座机，拨了老宅的号码。
响了两声，周凤琴接了。
"妈，明天大比武，您要不要来看？"
"来。"周凤琴的回答干脆利落，"我坐第一排。"
"妈，第一排可能没位子，领导坐那——"
"我来早一点就有了。"
姜乐笑了："行，那您来。"
"乐乐，"周凤琴的声音低了一些，"好好演。"
"您放心。"
挂了电话，姜乐把快板放在床头柜上，躺下来看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，形状像只兔子。她搬进来第一天就发现了，看了快一个月，越看越像。
"明天得让妈觉得她没选错儿媳妇。"她自言自语了一句，翻了个身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床头柜上，快板的绳子上系了个小结——那是她每次上台前的习惯，系个结代表"稳住"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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