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比武当天,文工团礼堂座无虚席。
台下前三排坐的是评委和领导,后面是各科室的演员和行政人员。礼堂不大,四百来个位子,今天全坐满了,连过道上都加了折叠椅。
周凤琴来得早,确实抢到了第一排最右边的位子。她穿了一件藏蓝色外套,头发梳得齐整,膝盖上搁着个手提包,坐得笔直。
她旁边是霍局长派来的秘书——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,西装革履,拿着笔记本。霍局长自己没来,但派了人"看看"。
沈曼丽坐在第五排靠过道的位子,旁边是行政科的同事。她化了淡妆,穿了一件灰色西装,表情平静,手里攥着节目单。
音响控制台在礼堂最后方,小王戴着耳机坐在那儿,手指搁在调音台上,脸色发白。他一夜没睡,眼底下的青黑色像被人揍了一拳。
前四个节目依次演完——一个合唱,一个舞蹈,一个独唱,一个小品。掌声不算热烈,但也过得去。
第五个,姜乐。
报幕员上台念了节目单,姜乐的名字从话筒里传出来,礼堂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——说相声的在文工团不算主流,知道她本事的人鼓了掌,不知道的人只是意思了一下。
姜乐从侧幕走出来。
白色大褂,干净利落。头发扎了个低马尾,脸上没化妆,但气色好。左手拿着快板,右手微微抬起,朝台下点了个头。
她走到舞台中央,站定。
"各位领导,各位老师——"
声音从嘴里出来了,但话筒没声。
她顿了一下,拍了拍麦克风。没反应。又拍了两下,还是没声。
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。
"话筒坏了?"
"怎么回事?"
"设备不是刚检修过吗?"
第五排,沈曼丽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,很快收住了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节目单,手指在"第五分钟"三个字下面划了一道。
第一排,周凤琴的拳头攥紧了。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,目光死死盯着台上。
最后排,小王的手从调音台上缩回来,攥成了拳。他不敢看台上,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礼堂里安静了大约三秒。
三秒。
在台上站过的人都知道,三秒钟的沉默比三分钟的冷场还长。
姜乐站在舞台中央,话筒没声,快板在手,台下四百多双眼睛看着她。
她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动作。
她把麦克风从支架上取下来,弯腰放在台口地上。然后直起身,走回舞台中央,站定。
深吸一口气。
"同志们——"
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清清楚楚,像一颗石子扔进安静的水面。
"这台设备可能比我还紧张。"
台下一阵低笑。
"没事,咱不用它,照样演。"
她把快板一打,竹片撞击的声音在没扩音的礼堂里格外清脆,"叮叮当当"像碎银子洒了一地。
"今天给各位来一段《八扇屏》之'莽撞人'。说的是——"
她开口了。
没有话筒,没有扩音,就靠一副嗓子,一个快板。
"——长坂坡前救赵云,喝退曹军百万兵——"
声音从胸腔里顶出来,穿过整个礼堂。不大,但实。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,连最后一排的人都能听见。
前排的评委席上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放下了手里的笔。
张老。曲艺界的老前辈,七十多了,干了一辈子这行,什么场面没见过。他靠在椅背上,眼睛微微眯着,手指在膝盖上跟着姜乐的节奏轻轻敲。
"——姓曹名操字孟德,带领人马八十三万,要踏平江南——"
姜乐的贯口来了。
语速不快不慢,每个字咬得清楚,气口精准。快板在她手里翻飞,竹片撞击的节奏跟她的语速严丝合缝。
"——张飞立马在桥上,大喝三声,喝得桥下水倒流——"
她的声音在"倒流"两个字上猛地一沉,像石头砸进深井,整个礼堂都跟着震了一下。
台下安静了。不是那种礼貌的安静,是真被吸进去了。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,有人手里的节目单攥皱了都没察觉。
周凤琴的眼眶红了。她不是心疼姜乐,是骄傲。这丫头没了话筒,嗓门照样能撑满全场——这就是她选的儿媳妇。
"——当阳桥上一声吼,桥梁喝断水倒流——"
姜乐说到第二段中段时,语速冷不丁加快,贯口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出来,一个字接一个字,中间没有一丝缝隙。
后排的小王抬起头,愣愣地看着台上。他设想的"第五分钟断话筒→节奏全毁→演出砸了"完全没发生。姜乐根本不需要话筒。
沈曼丽的笑已经收了。她的手攥着节目单,纸面被她捏出了褶子。
第五排有人开始鼓掌。掌声从后排往前蔓延,像浪一样涌过来。但姜乐没停,贯口继续往下走,快板继续打,她的声音稳得像一根钉在台上的柱子。
张老在评委席上微微点了点头。
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,但旁边的评委都看见了——张老点头了。在一堆合唱舞蹈独唱里,张老头一次点头,给了一个没了话筒还说相声的合同工。
姜乐说到最后一段时,已经不看台下了。
她不需要看。
"——这就是莽撞人!"
快板一收,"啪"地一声脆响,余音在礼堂里转了一圈才散。
三秒安静。
然后掌声炸了。
不是稀稀拉拉的掌声,是四百多人一起拍的,震得礼堂的玻璃窗都嗡嗡响。有人站起来了,有人喊了一声"好"。
姜乐站在舞台中央,微微鞠了一躬。
她的嗓子有点哑了,衬衫后背洇湿了一片。但她的眼睛亮得很,像装了灯。
第一排,周凤琴没鼓掌——她的手在擦眼泪。
张老站起来,拄着拐杖走到台前,朝姜乐竖了一下大拇指。
后排,小王摘下耳机,把脸埋进了胳膊里。
沈曼丽坐在第五排,一动不动。节目单被她攥成了一团纸球,搁在膝盖上。
姜乐直起身,目光平视前方。她没看沈曼丽。
她不需要看。
礼堂侧门的门缝里,老秦探了半个脑袋进来,看了一眼台上,又缩回去了。他手里拎着一捆旧报纸,报纸底下压着一个小本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