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乐的贯口还在继续。
没了话筒,她的声音靠的是二十年练出来的底气——丹田顶着,胸腔共鸣,每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劲儿,不靠设备照样能送到最后排。
但她不是没注意到台下的动静。
贯口说到一半的时候,她的目光扫过后排的音响控制台。
小王坐在那儿。
不对劲。
正常人遇到设备故障,要么低头检查线路,要么手忙脚乱地调旋钮。小王不是。他坐在控制台后面,两只手缩在袖子里,低着头,但眼珠子一直往台上瞟——不是看设备的状态,是偷看她的反应。
而且他的手在抖。
不是紧张到微微发颤那种抖,是那种做了亏心事等着靴子落地的抖——手指攥着裤缝,指节发白,肩膀绷得像两块铁板。
姜乐的贯口没断,但脑子转得飞快。
话筒在第五分钟准时失灵。检修单是马德才批的。小王这个人胆子小,不会主动搞鬼,一定是有人逼他或利诱他。
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,不到两秒。
她做了一个决定。
贯口告一段落,她换了个节奏,语速慢下来,像聊天似的往台前走了半步。
"说到这个紧张啊——"她忽然把话头一拐,"我就想起咱们音响师傅了。"
台下有人动作顿了一下。
姜乐朝后排控制台的方向一指。
"大家看看咱们音响师傅——是不是昨晚没睡好?脸白得跟刷了墙似的。"
几百号人齐刷刷转头看向后排。
小王正缩在控制台后面偷看台上,冷不丁被几十双眼睛盯住,整个人像被电了一样弹起来。他手里的茶杯差点脱手,热水溅出来烫到了手指,"嘶"了一声,脸"刷"地涨成猪肝色。
全场哄堂大笑。
谁都以为这是姜乐的现挂——临场抓哏,拿自己人开涮,相声演员的基本功。前排几个评委也眉眼舒展,张老嘴角牵了一下,拿笔在评分表上记了什么。
"手还在抖呢。"姜乐又补了一句,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见,"一看就是新手上路,紧张得不行。"
笑声更大了。有人拍桌子,有人跺脚。后排几个年轻演员笑得前仰后合,有人喊了一声"小王你稳住啊"。
小王的脸已经从红变成了紫。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,最后插进了裤兜里。
沈曼丽坐在第五排,笑声灌进耳朵里,但她的后背窜上来一股凉意。
"手在抖"——姜乐说的是小王。
但她怎么知道小王的手在抖?控制台在最后排,舞台离那儿少说二十米,普通人根本看不清。
除非——她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。
沈曼丽的指尖掐进了节目单里。她原以为设备故障会打姜乐一个措手不及,谁知道这丫头不但没慌,还反过来把故障变成了表演素材。更让她不安的是那句"手在抖"——到底是纯粹的现挂包袱,还是姜乐已经看穿了什么?
台上,姜乐笑着把话拉了回来。
"不过话又说回来,咱们音响师傅虽然手抖,但设备质量是过硬的——刚才大家也看到了,这台设备比我紧张,但我也比它稳。"
她顿了一下,朝控制台方向拱了拱手。
"辛苦了啊师傅,回头请你吃饭。"
又是一阵笑声和掌声。
小王在后排缩着脖子,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摇头,最后僵硬地朝台上点了一下。
姜乐把视线收回来,快板重新打起来,节奏一变,接上了下一段贯口。
她的表情和之前一模一样,从容、稳当、眉飞色舞。但心里已经记下了一笔——
小王的表情。他手的抖法。他偷看她反应时的眼神。
这些东西她不会忘。说相声的人记性好,什么都能变成素材。今天的事,她会写进未来的段子里——不是现在,是以后。等时机到了,这段子就是一把刀。
贯口继续。
"——赵子龙单骑救主,在曹营中七进七出——"
她的声音依然稳稳地覆盖全场。没有话筒,四百人的礼堂,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。嗓子有点哑了,但哑得有味道——像砂纸打磨过的木头,粗粝但结实。
台下观众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从"话筒坏了"这件事上转移了。没有人再去想设备故障,所有人都被她的表演拽着走。
沈曼丽坐在第五排,手里的节目单已经被攥成了一团纸球。
她偷偷看了一眼四周——没人注意她。所有人都盯着台上。
她把纸球塞进了口袋里。
台上,姜乐说到兴头处,快板骤然加快,竹片撞击的声音密如急雨。她的嘴跟着快板的节奏走,贯口一句压一句,中间没有半点缝隙。
最后一句落下来时,她的声音猛地一沉——
"——这就是莽撞人!"
快板"啪"地一收。
三秒安静。
然后掌声炸了。
但姜乐没鞠躬。她站在台上,等掌声落了一点,开口说了句——
"还没完。"
掌声又停了。
姜乐把快板搁在一边,双手背在身后,换了个站姿,声音放缓了。
"刚才那段是热身。接下来给各位来段不一样的——没有快板,没有话筒,就我这张嘴。"
她看了一眼台下。
"要是说得不好,各位多担待。毕竟——"她笑了一下,"我这设备比各位的耳朵还紧张。"
台下又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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