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堂里安静下来的时候,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的东西不一样了。
姜乐把快板搁在台口,走回舞台中央,双手垂在身侧。没有道具,没有扩音,就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上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"给各位来一段《论捧逗》。"
这段子不是传统路子。她改过——把文工团里的日常编了进去,排练厅的趣事、食堂打饭的囧事、后台化妆间的段子,全揉进了表演里。逗哏和捧哏的角色她一个人演,嘴左边是逗哏,嘴右边是捧哏,声音来回切换,连表情都跟着变。
"——你行吗你?"
"——我怎么不行?"
"——你上回在食堂打饭,阿姨给你多盛了一勺米饭你乐得跟中了彩票似的。"
"——那叫会过日子。"
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。不用话筒,丹田顶出来的气把声音送到了礼堂每个角落。嗓子哑了,但哑得恰到好处——像老酒开坛,涩中带香。
前排的评委都不记笔记了。
张老靠在椅背上,眼睛半眯着,手指在膝盖上跟着姜乐的节奏轻轻敲。他听了一辈子相声,什么角儿没见过——但一个没了话筒还能控场的演员,他上一次见是十五年前在天津的茶馆里。
观众席第一排靠边的位子上,霍铮坐着。
他是下半场进来的。队里的事交接完,骑着摩托车赶过来,从侧门溜进去找了个空位坐下。周凤琴在他旁边,看见他来了,往旁边挪了挪,什么都没说。
霍铮坐下后就没动过。
他看着台上的人。
白色大褂,马尾散了一缕贴在脸颊上,嗓子哑了但眼神亮得吓人。她在台上跟在家完全是两个人——在家里她嘴皮子利索但带着笑闹的劲,在台上她像一把出了鞘的刀,每一句话都是刀锋,精准、凌厉、不浪费一丝力气。
赵大壮跟在霍铮后面进来的,坐在第二排靠墙的位置。他一开始还东张西望,看了五分钟之后就不动了。
姜乐说到中段时加了一段贯口——把文工团从门卫到大团长挨个数了一遍,每个人都变成了包袱,但不带脏字,不伤人,全是善意的调侃。台下笑得不行,有人笑岔了气,有人拍着前排的椅背。
王团长坐在第三排,被编排进去了,笑得最大声。
最后一段来了。
姜乐的语速慢了下来,声音也低了,像是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。
"——有人说,相声就是耍嘴皮子,上不了台面。"
台下安静了。
"我说不对。相声是门手艺,跟木匠打家具、铁匠打菜刀一样,得练。练多少年?二十年。从'吃葡萄不吐葡萄皮'开始练,练到能一个人撑起一个台子。"
她停了一下。
"今天话筒坏了。"
台下有人笑了一声。
"坏了就坏了。我们说相声的,最早就没有话筒。相声这行当一百多年了,话筒才几年?前辈们在茶馆里说书,靠的是什么?嗓子。气。丹田。"
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——
"这东西不会坏。设备会坏,人不会。"
最后一句落地的时候,她没收快板,没摆架势,就那么站在舞台中央,平平地看着台下。
"谢谢各位。"
她鞠了一躬。
礼堂里鸦雀无声。
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
张老站起来了。
七十多岁的老人,拄着拐杖,从评委席上站起来,双手举过头顶,开始鼓掌。
掌声像炸雷一样从第一排炸开,然后是第二排、第三排——不到五秒,全场四百多人全站起来了。有人把手掌都拍红了,有人喊"好",有人吹口哨。
掌声持续了将近两分钟。
赵大壮拍得最响,手掌都拍麻了。他偷偷看了一眼前排的霍铮——
霍铮一动不动地站着鼓掌,眼睛盯着台上。
散场的时候,赵大壮追上霍铮。
"师父。"
"嗯。"
"你刚才眼睛都没眨一下。"
"我闭眼了。"
"师父,你没有。"赵大壮很认真地强调,"我从第二排看你,你全程睁着眼,一下都没眨。你眼珠子都不转的,就那么直勾勾——"
"赵大壮。"
"到。"
"闭嘴。"
赵大壮缩了缩脖子,不吭声了。
评委席那边,张老在评分表上写了一个数字——9.8。旁边的工作人员探头看了一眼,倒吸一口气。
全场最高分。
沈曼丽坐在第五排没动。人散了大半,她还坐着,手里的节目单纸球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。
她看着台上——姜乐正在跟张老说话,张老拍着她的肩膀,说了句什么,姜乐笑了。
沈曼丽站起来,拎着包往外走。经过控制台的时候,她看了一眼小王——小王还坐在那儿,脸白得像纸,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没拿出来。
她没停步,径直走出礼堂大门。
门外阳光刺眼。沈曼丽眯了眯眼,走到街角,掏出传呼机。
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,又收回去了。
她把传呼机塞回包里,上了车。
后台入口的走廊里,周凤琴站在那儿。
她没坐回前排看完最后一段——她怕自己控制不住。从姜乐把话筒放在地上的那一刻起,她的眼泪就没断过。她躲到后台走廊里,靠着墙,听完了整场。
姜乐从台上下来,白大褂后背湿透了,嗓子哑得快说不出话了。她看见周凤琴站在走廊里,动作顿了一下。
周凤琴什么都没说,走上前,一把抱住了她。
抱得很紧。
姜乐闻到婆婆身上洗衣粉的味道——老式的固本牌洗衣粉,跟我妈身上一个味儿。
她靠在周凤琴肩膀上,笑了。
不是台上那种游刃有余的笑,是那种卸了劲儿之后才有的笑——有点累,有点酸,但踏实。
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,风吹进来,把姜乐额前散落的那缕头发吹到了眼角上。
